苦雪子之毒(2/2)
只見大門處,一個身穿绛紫飛魚服,腰間扣着螺旋紋腰帶的男人,正拿着幾串野雞肉串架在火上烤,油漬烤出薄薄一層,吱吱作響。
司厥陰,鳳清酒沒想到,這家夥竟然在這兒等着自己。
那豈不是說,自己的所有動向都被對方猜了個乾淨,還真不愧是執掌過內衛禁軍的指揮使。
可要是今夜拿不到信息……
“尋常人犯的資料在西廂,絕密檔案在東廂第二排櫃子倒數第三行第四格……你想去哪兒,盡管去就是了。”
鳳清酒咽了口唾沫,手腳有些發軟。她好歹也在天羅衛待了三年。
他們這些上官哪個不是嘴裏說着反話。尤其是浸淫朝堂多年的“寒主”。
這麽清楚把位置給了,自己要真去了,肯定要被串成肉串一塊烤了。
我又不傻。
鳳清酒露出一抹憨傻天真的笑容,
“東廂那地方哪是我等能随便踏足的,我這是準備去西廂,這不鄭紫鴛已經進入晴天大陣,我給備個案。”
“這不巧了,正趕上指揮使在這裏烤肉,小的榮幸,能否賞口吃的?”
“我以為鳳差役平日不缺吃的。”司厥陰把肉串翻了個面。
鳳清酒心中咯噔一聲,不能啊,藏書閣裏的事天知地知,然後就只有她這個守陣人知道。司厥陰天大的本事也沒法竊聽才對。
還用親眼見麽?司厥陰心中腹诽,天羅衛衆人哪個不是面黃肌瘦,臉頰紅潤微胖的只有你一個。更別說隔三岔五嘴邊挂着的醬料,偷吃都不會擦乾淨些。
鳳清酒隔着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也能感受到十足的怨氣。
司厥陰手指一動,鳳清酒握住一串肉串。
“多謝大人。”鳳清酒真心實意道,誰會跟肉過不去呢。
雞肉焦香撲鼻,以司厥陰的潔癖程度,這肉肯定是用靈氣淨化過,無毒。
鳳清酒剛要下口,就聽對方道,
“二十萬陌刀軍剛從北地磨了刀,此時正集結在福生門外。”
陌刀軍,昔年開疆擴土,将西炎國土向北推進三百裏的邊防軍。軍中哪個不是浴血奮戰,在酷寒邊塞拼死活下來的。哪怕只是個沒有修為的老兵,也有反殺築基修士的本事。
何況為首的大将趙起,擁有法相境的可怖實力。
藏書閣的那些就算當年實力再強,被青帝殘魂壓制,也無法動用肉身。
法相境的宗師,帶領二十萬以一擋百的邊塞老兵。
大淵皇帝這是打算,蕩平整個龍墟窟麽?
鳳清酒恍惚一陣,耳邊傳來咯吱咯吱的微弱聲響,竟然是自己的牙齒抖了起來。
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可也需要時間和時機。大軍一旦碾壓過來,可就一點兒餘地都沒有了。
“既然怕了,就老實呆着。”司厥陰起身。
“為什麽告訴我?”鳳清酒問道。
“咱們衙門有個差役叫柴運……”司厥陰突然道。
鳳清酒自然知道,整個府衙的差役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柴運長得像只土撥鼠,許是修煉走火入魔了,眼皮子總是亂跳。看人的時候總是透過人看向別的什麽,怪瘆人的。
“他說你壽數很長,運道也很好。”柴運尋常有看雲占天氣的本事,對于測算也極有天賦。
“你不是還想回去,找到當年坑害你的人?今日,就當欠我一個人情。”司厥陰撂下話。
良久,鳳清酒牙齒才停下來,舌尖的麻痹感逐漸消退。
她不是不知道司厥陰這個人的魅力。
剛來第一年,油滑的郭友懷就不敢自稱地頭蛇,老老實實給他乾活。盧植更是狐假虎威,仰仗他的勢力滿足虛榮。段九嫣素來看臉找立場,做事聽話服帖。見到司厥陰後,就沒違抗過命令。
整個府衙貌合神離的只有他們兩個。
原因無他,司厥陰罰了她的俸祿!鳳清酒是個睚眦必報的人,不找回場子絕不能和解!
要是司厥陰知道,自己栽在區區幾個銅錢上,大概要哭笑不得一整天。
司厥陰閱人無數,只是這個無數裏,不包括鳳清酒。
“怕?”鳳清酒笑起來,“我可太開心了!”
越是情況緊急,一觸即發,千鈞一發,敵強我弱,鳳清酒就越是興奮。
一種從骨子裏透出的瀕死的戰栗感,反倒讓她覺得十分快活。
“既然你說我運道很好,那就承你吉言……”
鳳清酒走出庫所大門,如果她猜的沒錯,資料肯定不在東廂房。
官方文書是沒戲了,可她又不止這一個法子……
司厥陰回到房間,蠟燭無風自燃,顯出一個人影,高高瘦瘦,肩膀趴着一只長尾巴四腳蟲,不是盧植是誰。
“你相信她能停手?”盧植對鳳清酒的印象很簡單,只有“桀骜不馴”四個字。
當初他靠着司厥陰的後盾掌管都尉府的時候,其他人都不敢置喙。偏鳳清酒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只大鵝,害的他抱着嘻嘻到處亂竄。
這件事完全列在他人生丢臉時刻前三,每次想起來,都是噩夢。
“她曾在洛都太學,見識過諸多高手對決,越是對修行大道體驗深切,越明白境界之差的恐怖之處。”
“那是多少陰謀算計都無法填補的鴻溝。”
“鳳清酒,是聰明人。”
十三年前的洛都之危中,只在法相中境的楊老西,一手單刀連挑十位元嬰巅峰的西炎國高手。戰鬥結束的時候,連袖子上的褶皺都沒有多出一個。
當日城頭的達官貴人多得如同旱地裏的螞蚱,混亂中,直接把一個小女孩擠得摔下城牆。
司厥陰那時還只是個年輕校尉,剛剛執掌宮禁,意氣風發。巡邏時,順手将人救了下來。
沒想到,那女孩非但沒受到驚吓,反倒看着漫天靈氣撕裂的五彩天空,發出孩童稚嫩的歡呼,“我以後,也要做這樣的高手!”
燈花噼啪作響,盧植咳嗽一聲。
司厥陰回神,“但凡想活,都知道該怎麽選。”
庶日一早,鄭紫鴛已經準備好靈果和飯食,前往藏書閣。
一想到自己會見到好幾個元嬰境,甚至法相境,合道境的不世高手,她就隐隐有些興奮。
修仙世界,在實力面前,所謂是非善惡,通通都要靠邊站。
踏入藏經閣,只見一個妩媚的身影背對着自己,坐在一樓的房間中央。
那女子纖背細腰,三千青絲落下,用一根流蘇金釵斜插着,只一個背影就韻味十足。
“給夫人問安,今日起弟子會代替林廢師兄,給夫人送飯。”
“哦?”宓瑤微微轉頭,長長的鴉羽在光中微微顫動。
“叫什麽名字?”
鄭紫鴛想都沒想,恭敬道,“弟子,鄭紫鴛。”
“鄭家?”宓瑤丹唇輕啓,“孟随安是你什麽人?”
鄭紫鴛直覺不對,她現在的身份是父母雙亡的外門弟子,怎麽可能知道孟随安是誰。
然而不知怎麽的,嘴邊已經溜了出來,“是三房的表兄,人在徐陽郡任職,關系不算近,但逢年過節都會給父親拜帖,也會送我禮物。”
鄭紫鴛神情恍惚,她是音修,自然知道自己是中了惑心術。
可惑心術的施展是需要媒介的,她根本沒有碰任何東西啊!
“這些年,他可還好?可曾娶那李家女?”宓瑤轉身,赤腳踩在地板上,朝着鄭紫鴛招招手。
鬼使神差地,鄭紫鴛乖乖走到跟前,蹲了下來。
“沒有,自堂兄妻子病逝後,三年未娶了。”
“病逝……”宓瑤捂着嘴角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笑了出來。
“确實,活着倒不如死了……”
鄭紫鴛自然不知道其中糾葛。
她修習惑心術時日已久,雖則身體被控制,到底還有些殘餘的意識。
看似目光呆滞,實則湊近尋找對方的破綻。
只要找到媒介就能破局,鄭紫鴛心道。
就算元嬰境又如何,她在音修領域可是百年難遇的天才。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聽你堂兄說,以往送的禮物你都很喜歡。”
宓瑤抽出發鬓的金釵,流蘇輕搖,每根上面都墜着米粒大的紅寶石,整齊地搖晃着。
三千青絲如霧傾瀉而下,散落腳邊。
知道了!鄭紫鴛眸中一亮,是發釵折射的光影!
通過紅寶石折射的光,能夠在特定角度影響人的視線,造成暈眩,從而趁虛而入。
她一邊木讷點頭,一邊集中全部意識擡手,朝着金釵抓過去。
只要奪過金釵,她就能擺脫惑心術的控制了!
“铛!”靈臺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鐘聲。
宓瑤一只手指抵在她的眉心,鄭紫鴛觸摸流蘇的手指徹底僵住。雙眸中倒影宓瑤的雙瞳,紅若業火,其中似有九尾搖擺。
“魅術控身,惑術迷魂,魅惑之術相合,方能從內到外完完整整地操縱一個人。”
“小妹妹,你還差得遠呢。”
金釵緩緩插入鄭紫鴛的發間,紅寶石流蘇綴搖曳生姿。
宓瑤歪頭打量一番,露出寵溺的笑意,
“嫂嫂這些年事忙,沒來的及準備,今日禮物補上,喜歡麽?”
鄭紫鴛徹底失去意識,機械地點了點頭。她的元神被徹底困在靈臺之中。
鳳清酒睡醒覺,漫不經心踏入藏書閣,就見鄭紫鴛跪在地上,溫柔地給宓瑤捶腿。
“夫人威武!”她豎起大拇指。
一個轉身,踏上七樓。
昨夜,她去了一趟柴運家,把人薅出被窩,算了算運道。
“三樓大兇,七樓大吉,那自然是,去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