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大陣(2/2)
自從鳳清酒把大白鵝牽入府中,嘻嘻聽見鵝叫就渾身發抖,絲毫沒有身為靈寵的氣勢。連帶着他主人也矮了半頭,再也不敢吹毛求疵,斂財手段也收斂許多。
盧植踏入院中,路過悠哉晃悠的大白鵝,憤憤道,“遲早炖了你!”
大鵝伸出翅膀,盧植踉跄兩步,胸口一陣哆嗦,腳不沾地地跑了。
終于清靜了。鳳清酒伸個懶腰,開始運行靈脈,鞏固修為。
其實也沒什麽好鞏固的,後頸處的劍胚連同骨頭被人剜去,幸好之前修煉曾淬體,還能勉強支撐頭部的活動。但大xue破損,只能拘住極少的靈力。
就像破了洞的口袋,裝的太多也終究會從洞裏漏出去。
一刻鐘後,鳳清酒睜開眼,“你怎麽還不走?”
司厥陰眼皮一挑,“鳳差役是又想給衛府做貢獻了?”
被罰的俸祿歸于都尉府,鳳清酒臉色一變,“大人好歹曾是洛都‘寒主’,執掌射生軍,護衛聖上。怎麽會連這點氣度都沒有,您說是不是?”
“既然知道我聲名狼藉,睚眦必報,還是從天邊摔下來的,就該清楚本指揮使的人生很不如意,總要找人出氣……”
“我錯了!”鳳清酒舉手投降。
司厥陰被噎住,輕咳一聲,“鳳差役真是能屈能伸。”
“好說,比不得大人權衡利弊,穩中求勝。”
“你這張嘴,在福生鎮才能長命百歲。”
“誰說不是呢,所以天道把我扔到這兒來,可謂十分偏愛。”
“……”
空氣凝滞了半天,只餘靈氣靜谧流轉不息。
鳳清酒披上外衣,就聽背後道,“不管你想做什麽,都逃不出去。”
青芒山的藏經閣,坐落在最南端的天養峰,周圍山巒疊起,拱衛其中,如九龍逐日,氣勢恢宏。
藏書閣高達十一層,飛檐鬥拱,屋脊上蹲着霸下獸,烏龜長相,身上背着一尺高的石符,經年累月,風化斑駁得只剩些許輪廓。
那些不受晴天大陣迷惑的修士大能,會被單獨困在藏書閣的某一樓層之中。背負的氣運越大,身處的樓層也越高。
鳳清酒脖子仰得幾乎折過去,才勉強看見十一層的窗戶。
此時十一層樓閣中,空蕩蕩的木地板上,只中央盤坐一個閉目養神的中年男人。須發半白,神色冷肅,一身灰袍也難以遮掩上位者的氣勢。
他睜開眼,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香爐中,一炷香已經燃得見底。
再看對面的少年,立着最基礎的馬步,乾淨俊俏的面目微微猙獰,牙關緊咬,汗水濕透全身,身體微微晃動。
換了尋常人,一炷香的馬步雖然難熬,但總不至于辛苦到如此地步。
鳳清酒一躍而上,蹲在窗戶上。
她一眼就看到,那少年身側,無數拳意沖擊着周身大xue。他的每一次呼吸,身體都要承受成千上萬的錘煉。周身拳意形成的靈力漩渦像飓風一樣,幾乎要把他包裹成繭。
一炷香,鳳清酒搖搖頭,換了她一刻鐘都堅持不了。
少年腳下,汗水堆積成水窪,沿着漏縫的木板滴下去。
“狗娘養的混賬東西,又澆了老子一身泔水,老子忍你很久了!”
罵罵咧咧的聲音響徹整棟藏書閣,鳳清酒牙根一酸,餘光瞥到林廢的腿窩微微一抖。
壞了!露了破綻!
盤坐的男人目光一定,無數拳意集中在一起,朝着破綻處擊打過去。
力道之大,直接将人整個掀翻。
林廢還沒反應過來,人都已經飛到半空中,他閉上眼苦笑一聲,估計又要摔下藏書閣,斷上幾根肋骨。
熟悉的風聲還沒傳到耳邊,後背突然被一股溫柔的力量托舉。
踉跄落在窗邊,擡起頭,正午的日光落在那人肩頭,映得人熠熠生輝。
“齊晖,你好歹也曾是登頂高位的人,怎麽這點兒氣量都沒有……”
來人細眉入鬓,眼若繁星,神态卻多了幾分清冷倨傲,顯出一些尋常女子沒有的氣度。
中年男人擡頭看一眼林廢,對方拱手道,“多謝九長老……師父,徒兒先行退下。”
齊晖嗯了一聲,林廢微微遲疑,環視四周,沿着樓梯走了下去。說起來,這還是三年裏的頭一遭。
他前腳下樓,後腳齊晖眼前浮現一個矮桌,桌上放着三碗面,澆着黑漆漆的鹵子。
每碗面的旁邊放着一杯竹筒盛滿的甜竹湯,絕佳的解膩湯水。
“哇,洛都的炸醬面!”鳳清酒眼前一亮,跪坐桌邊,立即霸占了一碗。
“肉香濃郁,鹹甜适中,洛都東記的炸醬面,可真是名不虛傳。就是賣相差了點兒……不知道的,還以為灑的是福生鎮的黑土,那真是五毒俱全……”
鳳清酒呼嚕嚕吃了兩大口,嘴唇邊沾了不少醬汁,看得齊晖眉毛抽搐。
“你還好意思吃……就你送給我這徒弟,三年都沒撐住一炷香,我活了這麽多年,都沒見過這麽廢物的東西!”
“話不能這麽說……”鳳清酒抹掉臉頰的醬料,“你三百年都沒收過徒弟,風波亭步法是第一次教。你怎麽知道是徒弟廢物學不會,還是師父廢物不會教?”
齊晖眯起眼睛,整個人散發出駭人的氣息,整個藏書閣的溫度頓時驟降十幾度,“要在三十年前,你說的話足夠死一百次了。”
“這不是三十年後麽……”鳳清酒不為所動,“我是晴天大陣欽點的守陣人……”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齊晖,有本事你揍我啊。
“就算我現在是三十年河西,龍入淺灘……洛都的吃食都能送進來,你覺得弄死個天羅衛的小喽啰……”
齊晖手指一捏,木筷碎成齑粉,簌簌落在地上。
“哎呀,齊大宗主,脾氣不要那麽大嘛……”
一雙新的筷子放在他掌心,一個仙風道骨的高瘦修士出現在兩人面前,抱起最後一碗面,他的聲音如春風化雨,聽了之後,好像所有的煩惱頓時煙消雲散,偏偏這人好死不死來了一句,
“我覺得小酒說得,挺有道理……”
鳳清酒勉強憋住笑意,把嘴裏的吃食咽下去。
齊晖的眼睛是刀子,這兩人已經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呼嚕嚕,呼嚕嚕,面條下了一大半。齊晖認命的放下筷子,“風波亭的步法是難學,以小廢物的資質,學不會也能理解。但他三年只修到練氣三階,這總是說不過去吧……”
“想當年你我築基用了多久?我只用了半年!”
風無邊想了想,“好像是,三個月吧……”
“半個月……”鳳清酒擡手。
曾經半步合道期的兩位大宗師紛紛側目,“難怪你連青帝傳承都不感興趣,合着天道是你家的……”
“好說……天道沒這麽偏愛,我還不至于死這麽慘……”骨頭都能被人挖走。
“別跑題……”齊晖敲敲碗邊,“距離三年之期還有一個月,他要是不能築基,就算我師徒無緣。之前的教導全當本尊給自己攢功德了。”
“恐怕你反悔不了了。”鳳清酒放下筷子,“昨天新來個人……”
“誰?”兩人異口同聲。
“鄭紫鳶……”
“沒聽過……”風無邊素來癡迷修行,游走于塵世邊緣。
齊晖被關了二十年,自然沒見過十七八歲年紀的鄭紫鳶,不過早年培養的政治敏銳,還是讓他快速反應過來,“鄭……荥陽鄭氏的姑娘?”
“你們大淵朝門閥家的姑娘?”風無邊自然聽過鄭氏的大名。
“本來我覺得她和龍墟窟的大部分人一樣,就是個炮灰,給人替罪的。不過發生一件有趣的事……
“她在青芒山的身份,是靈圃弟子。”
鳳清酒執掌晴天大陣,靈圃長老的身份,只有天羅衛的幾人知道。
就算鄭紫鳶喜歡拈花種草,事情也未必太巧了些。
“這是給你打下手啊……”風無邊手指掐算,眉頭微微皺起來,口中喃喃道,“照目前的大淵國運,竟然能招攬這樣的人物……”
“什麽人物?”鳳清酒一臉好奇。
“我測不出的人。”
“你一個連合道境都上不去的家夥,能測出什麽?”齊晖終于找到機會打擊。
“本道人的占蔔之能,就是破妄境都能窺探一二好吧,除非是身具天地間極大氣運……”風無邊反駁,“別忘了是誰告訴你有牢獄之災的……現在還能吃到洛都的炸醬面,多虧了我好不好……”
鳳清酒挑眉,能測算一國君主的氣運,風無邊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齊晖雖然不是當皇帝的材料,做事卻極認真。他袖子一甩,再次拉住跑題的兩人。
“荥陽鄭氏幾百年都是皇家走狗。齊家稱帝之初,就是皇子求娶門閥貴女,都被拒之門外。第一個打破氏族聯姻,嫁女入宮的,就是荥陽鄭氏。”
“難怪,鄭家的人都這般能屈能伸。識時務的本事,可謂家學淵源。”鳳清酒陰陽怪氣道。
“齊奉天既然已經起疑,還嵌入諜者,我們得加快行動了……”齊晖想到如今高坐皇位的家夥,心中就一陣陰冷。
“怎麽行動?”風無邊雙腿一攤,“龍墟冢是青帝屍骨所化,其中陣法玄奧無比,這些年我找遍整個福生門內外,都沒發現龍藏劍氣所在。”
龍藏劍氣,是青帝的最高劍意,風無邊花了很長時間,才确認晴天大陣,就是為了隐藏龍藏劍氣所設的幻陣。
為了破解陣法,他不惜陷害自己堕入龍墟窟,化作青芒山掌尊。
即便如此,六年過去,仍然沒有任何發現。
風無邊想要通過破解幻陣,修為晉升合道境。鳳清酒和齊晖則要找到青帝傳承,劈開福生門,離開這個鬼地方。
三人雖然處境不一,身份天差地別,但目标一致。
且各取所需,沒有沖突。是再好不過的合作者。
“我知道怎麽破陣。”鳳清酒突然道。
風無邊差點嗆了一口,“你一個劍修……”,這丫頭巅峰時期也不過通玄境吧。
“嗯……半個月築基的劍修……”鳳清酒一句話,讓對面兩個叱咤風雲的老大爺沉默下來。果然人比人氣死人。
“你說說,這陣要怎麽破?”齊晖問道。
風無邊翻了個白眼,她要是能破解帝尊幻陣,我名字倒過來寫!
“在此之前,我有個問題……”鳳清酒俯下身子,低聲道。
兩人湊過去,面色逐漸變得古怪扭曲……
“你們說,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