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大陣(1/2)
晴天大陣
龍墟窟,千蛟鎖,凡人花。
青帝龍骨化作的洞窟,能夠壓制九境之下的修士修為。龍墟窟靈氣稀薄,想要通過面壁和受困來打磨心境,提升修為,在這裏是癡人說夢。
至于千蛟鎖,鄭紫鳶剛扔進洞窟,自岩石中,無數青斑花紋的巨蟒聞風而動。它們貼着牆壁窸窸窣窣地爬到昏迷的人身邊,慢條斯理地纏住她的脖子,手腕,腳腕,逐漸遍布全身。
段九嫣站在洞外,眼皮不停抽搐。
巨蟒将人身纏得嚴絲合縫後,擡起蛇頭,對準脊柱大xue,猛地咬下去。
青紋巨蟒的毒素會麻痹人的神魂,讓人陷入黑暗,徹底遺忘前世今生。所有的痛苦懊悔不甘,喜悅幸福憧憬,都将落入無盡虛空。
只留下軀殼無意識的抽搐,連呻吟聲都無法察覺,何況痛苦。
鳳清酒冷冷看着,手指攥得青紫。
段九嫣偷偷打量她的臉色,和往常并無不同。
“老規矩,”鳳清酒俯身,從洞口拽起一株藍色鳶尾,朝洞中一甩,淡藍的熒光花粉簌簌飛到空中,“賭她在幻陣的身份。”
龍墟冢內的鳶尾花,又稱凡人花,花粉惑人心智,會将元神帶入幻陣之中。
天羅衛執掌幻陣,衆人私下起了個綽號,“晴天大陣”。
天道有晴,命途無情。
陣中有仙氣環繞的青芒山,終年晴天朗日,風物和順。
點蒼派作為第一大門派,尊者親厚,弟子和睦,靈果仙草供應不絕,生活無憂無慮。
與龍墟窟的陰暗囚籠相比,陷入幻境,元神化作修仙派弟子,活在如畫山水間,簡直就是優待。
如果真有那麽好,就太美了。
晴天大陣每隔三年,就會對陷入幻境沉淪不醒的修士進行清理。所謂清理,就是元神堕入無盡虛空境界,長久昏迷,直到壽終。
一旦陷入其中,就意味着仙緣盡斷,大道無期。連投胎轉世都做不到。
對于修士而言,沒有比這更恐怖的審判。
“嗯……”洞xue石壁在眼前緩緩合攏,段九嫣舒展眉頭,“荥陽鄭氏出身的世家小姐,怎麽也得是內門弟子起步吧?”
“就賭,五塊銅錢。”她伸出一個巴掌,對自己的推測頗有信心。
“二十歲的通玄境女修不多見,我賭鄭家小姐成為掌事師兄,掌管刑堂或者學堂……”巡邏的郭友懷湊過來,伸出三根手指,“三塊銅錢。”
“你呢?”兩人看向鳳清酒。
午時的日光從小孔落入洞窟,鳳清酒淡淡道,“十塊銅錢……”
兩人倒吸一口氣,這麽大手筆!
要知道天羅衛的月俸也才十塊,還常常被拖欠,她這些年,有攢夠十塊麽?
“外門弟子。”
“十塊銅錢?外門弟子?她真的這麽說?”
浴池中水霧彌漫,司厥陰穿着一層單衣,倚着北邊的牆壁,微微睜眼。睫毛的水霧凝聚成滴,落在水面上。
司厥陰的臉很俊俏,用鳳清酒的話來說,漂亮的不像人,像太監。
為此,司厥陰故意找茬,罰了她半個月的俸祿。
兩人的關系在整個福生小鎮的襯托下,算得上劍拔弩張。
“晴天大陣雖然設定了環境和身份,陷入其中的修士卻可以選擇自己的身份,我就不信荥陽鄭氏的尊貴嫡女,會卑微到以為,自己只能當個外門弟子……”
盧植倚着東北角,手拿袖珍算盤,随手甩了個數,“內門弟子,賭注十五錢。”
司厥陰琉璃一樣的珠子轉過去,警告道,“輸了不準用公賬填……”
算盤一扔,身為衛府少監的盧植谄媚一笑,“大人,我是這樣的人麽?”
“說起來……”盧植擡手摸着肩膀的蜥蜴,“十塊銅錢,都夠洗兩次活人浴了,鳳清酒她舍得麽?”
“別到時候不認賬……”
“我人還在呢……”蒸騰水霧散去,東面池壁上顯出人影,正是鳳清酒。
盧植絲毫沒有被抓包的愧疚,“你聽不見我還不說呢……”
“提醒一下小鎮算學第一人的盧少監,單人沐浴一次五錢……多人沐浴一次三錢……男女混合沐浴一次二錢……”
“像今天這樣,夠我洗五次了。”
“還有……”鳳清酒警告道,“再讓我聽到‘活人浴’三個字,我就把你弄成死人。”
“劍胚都沒有的練氣境劍仙,唬誰呢……”盧植一掌築基期修為掃過去。
鳳清酒手掌一撐,側身三寸,靈力撞上結界,快速反彈,卷着水花朝對面撲過去。
盧植臉色驟變,他渾身濕透,袖子太沉,根本來不及格擋。狼狽之間,一只長舌鑽出來,卷住水流,咕咚咽了下去。
“多虧了嘻嘻,明天給你喂天牛吃……”盧植手指摸着蜥蜴始終冰冷的皮膚,誇贊道。
那只叫“嘻嘻”的蜥蜴,是盧植的靈寵。
養蜥蜴就夠變态了,起的名字更變态。
連這個費了一年時間搭建起來的浴池,也被他起了個詭異的名字,“活人浴”。
眼前這個浴池,是司厥陰來後,集衆人之力,采摘山崖靈草,孕養出的一方淨水。
每月泡兩次,可以排出福生鎮空氣、水和土壤中的毒素,保持靈脈正常運轉,就算靈氣稀薄難以修煉,至少可以穩定修為。
原本,泡浴池是不用花錢的。去年盧植來了,掌管衛府賬房,愣是把浴池變成了創收工程,氣得其他人夢裏都想揍他一頓。
奈何這家夥耳目衆多,每次動手前就洩露消息,偏偏至今沒能找出內鬼是誰。
他還兼管內務,在浴池邊豎了個“活人浴”的牌子。
直到後來,鳳清酒終于想了法子,把人收拾了,這牌子才得以撤掉。
“為什麽是外門弟子?”司厥陰突然開口。
大人問話,雖在休沐期,鳳清酒也不好不理。
她想了想,“我不覺得出身高貴,與骨頭軟硬有什麽關系。相反,越是生在權力中心,仰人鼻息過活,被外物侵蝕了心性根骨,越是不成氣候。”
“何況經過福生門的事,鄭紫鳶的心氣已經垮了。”
司厥陰隔着水霧看向她,如果是在洛都相遇,他會同那些人一樣,奪走她的劍胚。
權貴中心最忌憚的不是力量,而是睥睨一切的心性。鳳清酒這種談論貴賤,如同挑揀白菜的模樣,一旦擁有力量,就會成為王朝中攪弄風雲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她不可控。目光如炬,洞悉一切,人心在她面前分毫畢現。
這樣的人,與其馴服,不如徹底毀了。
“說起來,你和鄭訣什麽關系?”盧植的記憶只有七息,即便剛才劍拔弩張,轉瞬間就能厚着臉皮問別人私事。
鳳清酒攤開手,“三塊銅錢,我給你細說。”
“你瘋啦?三塊……”盧植哭笑不得,“看我像傻子麽……”
三塊銅錢落在掌心,鳳清酒挑眉,只聽司厥陰吐出一個字,“講。”
“我是鳳家旁支的子嗣……”鳳清酒倚着池壁,整個身子緩緩浸入水中,“縱然進了洛都太學,和那些世家大族的兒孫成了同窗,終究身家太弱。”
“鳳氏族長,也就是我那位表姑母鳳漣漪,一直想要拿我跟三流世家的嫡系聯姻,都被我攪和了。沒成想有次,在集賢館偶遇了鄭訣。”
“那家夥表面溫文爾雅,長得也順眼,初見很讨人喜歡。我就拿他當擋箭牌,順便打鳳漣漪的臉。”
那個時候她每每拒絕相看,就被鳳漣漪斥罵癡心妄想。
一個旁支的子嗣,能配個世家嫡系的就該感恩戴德。
結果沒多久,鳳清酒偏偏和荥陽鄭氏的公子,有了來往。
“借鄭訣的勢,我也過了一段不用看人臉色的日子。”
“不過這家夥,性子風流,修為在凝真境就難以寸進。這也不算什麽,關鍵是他還貪心。既看重我的天生劍仙身份,想給自己添份助力,又想身邊所有女人都溫柔小意的哄着他,讓他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話說……”鳳清酒從水裏鑽出來,“男人都這麽無恥麽?”
“……”司厥陰和盧植還沉浸在八卦中,不料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所以你失去劍胚後,就被他無恥地抛棄了?”盧植試圖通過同仇敵忾,轉移話題。
“是我踹了他。”鳳清酒随口道。
“他想給我下藥,春風一度,被我擰斷了胳膊。然後,我就來了福生鎮。”
盧植“嘶”了一聲,這男人也是夠狠的。
“沒腦子的鄭訣,可比不上你的表姑母。”
司厥陰開口,鳳清酒看過去。
“身負劍胚的天生劍仙資質,在世家豪族裏也是稀罕。她讓你與三流世家結親,是既想拉攏br />
“既要又要這種事,是人的通病,跟男女無關。”
盧植反應半天,豎起大拇指,“指揮使高見!”
鳳清酒冷笑一聲,她何嘗不知道這些。
早在遇見鄭訣的第二個月,她就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卻還是糾纏了半年之久,就是為了不讓某些人得償所願。
靈蝶飛過,傳來段九嫣的聲音,“賭注已開,鄭紫鳶入晴天大陣,身份,點蒼派外門弟子。父母雙亡,被掌門撿回門派中,負責看守靈圃。”
看守靈圃?鳳清酒沒想到,竟然會有弟子靠近自己。
“今日賭注,內門弟子一賠五,外門弟子一賠三。恭喜指揮使,成為最大贏家,贏得六十錢。”
再次失去第一贏家的寶座,鳳清酒一愣,“指揮使好算盤。”
司厥陰是故意開口,借着閑聊分析賭局,最後一刻下注,将天羅衛的錢攬入囊中。
“完了,我的家底都沒了……”盧植哭喪着臉哀嚎,屋外突然傳來幾聲鵝叫,他快速噤聲,靈寵嗖得躲進懷中,長長的尾巴卷成團縮進去。
“管好你的大鵝!”他警告鳳清酒,快速披了衣服離開。
福生鎮唯一的大白鵝,號稱“鎮中第一猛獸”。大白猛獸有一癖好,但凡地上跑的多腳獸,它都得上去啄兩口,不管是毒蟲,還是野豬。
在它眼中,腳比它多的,都是敵人。
連人趴在路邊找東西,都要警惕大白出沒,蜥蜴自然也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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