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夢蝶(2/2)
前幾年,好幾個去領仙草的師兄都被一根古藤捆着扔了出去。不僅丢了臉,周身靈脈也被震得粉碎,再也修不得仙法。偏偏掌尊和幾位長老,充耳不聞。
沒人敢跟九長老講道理。
那些師兄接續了靈脈後,就被趕出山崖。以至于後來,這個取草藥的燙手差事,就落在了外門弟子頭上。而外門弟子裏最好說話的,又非林廢莫屬。
三年前,林廢進入山門,第一次踏入靈圃禁地。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話。
可不過半刻鐘,林廢就從禁地走了出來。手中的儲物袋,裝着上到掌尊,下到外門弟子所需的靈果仙草。
甚至還有三顆淬煉靈脈的丹陽果,是那位九長老的見面禮。
至今,衆人都不知道,為什麽林廢可以得九長老青眼。
青芒山禁地。
一棵平平無奇的蘋果樹下,九長老躺在搖椅上,臉上搭着一本當世第一大國南淵國的禁忌話本,《大淵帝王不可說的兄弟情》。
“九師叔,我來領飯堂的配額仙草。”林廢的聲音響起。
九長老起身,話本從臉上滑落,被兩根纖細的手指夾住,随即露出一張清冷淡漠的臉來。
青芒山的衆弟子都不知,靈圃壞脾氣的九長老,竟然是個十七八歲樣貌的女修。
柳葉眉長而入鬓,眉眼如盛星河萬裏,容顏不俗,舉手投足間帶着不容質疑的開阖氣質,不笑的時候如君王臨世。
笑的時候……就是個頑劣的小孩。
“這話本極有意思,借給你看看?”鳳清酒将話本遞出去。
林廢見怪不怪,伸手去拿。
鳳清酒手腕一轉,話本落回懷中,
“不如你先猜猜,大淵皇帝有幾個兄弟?猜對了我就給你仙草附贈話本。猜錯了滾……”
“世人都說,當今大淵國皇帝齊奉天,奪其兄長齊晖的太子之位,這才登基稱帝。”
“稱帝後,将擁有從龍之功的義弟參承岳封異姓王,加賜九錫。另洗刷蘭陵曲家的謀逆冤屈,賜曲深幽明侯兼上将軍。這樣算來……應該是……”
林廢邊說邊打量鳳清酒的神色,見她眼睛彎得如同月牙,就知道還有疏漏,“四個。”
“不該是三個麽?”
又被林廢這個小子猜中了,鳳清酒像個洩氣的皮球,擡手将草藥袋子扔過去。
林廢也不着急,拿着物品單子細細核對。
“我聽裴師兄說,古來帝王上位,身後都有個隐而不顯的謀士坐鎮,為他謀劃全局。前太子齊晖是對手,參承岳和曲深都是武将,不可能謀算全局。所以必定還有一位。”
“以師叔的挑剔,話本中不藏着暗線,只能算二流話本,扔在桌上尚且勉強,沒有遮陽的資格。”
林廢不過來了幾次,就能精準說中對方性情,可見觀察入微的本事不小。
不過,鳳清酒不打算放過他。
“你一個邊緣小鎮的尋常小子,倒是對大王朝的事如數家珍。”
“怎麽?以為自己有朝一日,能去南淵那等地方出将入相?和皇帝稱兄道弟?”
“一個修煉三年,才堪堪練氣三階的廢柴……”
“福生小鎮芝麻大的地方,靈氣稀薄,連個築基修士都混不出。只要随便一個凝真境的修士,就能輕易抹掉。”
鳳清酒不客氣道,“你可知道,整個大淵國內,凝真境的修士,就有百萬之數。”
“大道十境,大境之中又細分十階……”
“練氣,築基,凝真,通玄,元嬰,為下五境。”
“邁入上五境就是宗師級修士,法相境可開宗立派,合道境可為鎮國老祖……”
“更別說之上還有破妄,聖賢,逍遙三大境,那是真正的仙神,對凡人而言遙不可及。”
“你這樣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摸到他們的後腳跟。”
“師叔好心勸你,少看這些大人物的話本,人心氣高了,死得快……”
鳳清酒的話,跟她的名字一樣,清清冷冷的灌入喉嚨,卻後知後覺地灼人髒腑。
幾句話裏多少譏諷,多少現實,換了誰都得抓心撓肺一番。
可偏偏,他是林廢。
“知曉天家秘辛,與心氣高是兩回事。”
林廢确認數目,将儲物袋收緊,
“我看藏書所說,天道與人道悖逆相反,仙人修煉大成往往隐匿身形,遨游虛空。”
“而人間稱王的那些皇族貴子,卻多是歌功頌德,著書立傳,大興土木,生怕百姓不知道誰是他們的主人。”
“我聽到這些皇家故事,是他們要我聽,不是我要聽。”
“如果百姓都不知道上面坐着的姓氏名誰,恐怕就是那位死得更快了。”
林廢這一番話說下來,有理有據,直顯得鳳清酒說話颠三倒四,胡攪蠻纏。
她愣了愣,不甘心道,
“以你這個資質,今生未必能爬到築基期……”
“煌煌盛世你看不見,天界大道你也摸不着,一輩子都要困在這個連苜蓿都長不高的貧瘠小鎮上,你就不覺得羞愧?”
“我可太羞愧了。”
林廢坦誠地看着鳳清酒,嘆一口氣,“師叔可有什麽辦法?”
“……”我怎麽這麽不信。
鳳清酒只覺萬般打擊都如泥牛入海。想當年自己三言兩語就能讓那些弟子精神刺激,刀劍相向。碰到林廢,竟然是萬般羞辱皆無用。
半晌,鳳清酒舉手投降,“你父親,給你起了個好名字啊。”
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咽下這份甘心。
“天色将晚,弟子還要去藏書閣送飯,就不打擾師叔休息了。”
林廢躬身離開,絲毫沒有因為此間對話而生出愠怒之氣。
鳳清酒看一眼天邊,明明晴天萬裏,朝霞如火,可落在她眼中,卻滿目陰雲,風雨交加。
“下雨了。”
發了好一會兒呆,手中多出一把黑色油紙傘,上面荻蘆默默,透着無邊凄涼。
夜色降臨,一只黑色的靴子踏出禁地。原本白色的輕薄素衣,轉瞬化作黑色修身錦衣,肩膀、腰側和靴子上,扣着螺旋紋的輕铠,腰間一把紫鞘橫刀。
雨水落下士氣如洪,重重打在對面的少年身上。
參九錫雙膝跪地,沒多久就被雨水打得渾身濕透,雨水裹着泥濘砸在褲腳上,直往褲管裏鑽。
然而這樣矜貴的小公子,卻絲毫沒有在意。
“請您助我修複靈脈!”參九錫雙手撐地,艱難吐出字眼。
此時他周身如泰山壓頂,有一股磅礴驚人的力量壓在他的肩頭,讓他脊骨寸寸斷裂,這樣的痛楚尋常人根本無法承受。
而參九錫更是養尊處優了十六年。
“上位者,為登高位,萬般能舍,萬般能忍。”
鳳清酒擡起腳步,慢慢走向參九錫。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離得越近,參九錫身上重壓就會成倍增長,等她走到跟前的時候,參九錫的臉已經貼在了地面上。
他的嘴邊沾着污泥,和午時享受貢橘青提的模樣,天壤之別。
“求鳳先生助我。”
參九錫勉強張開嘴,
“待我改換南淵門庭,定尊您為國師。您在鳳家所遭受的冤屈,也會盡數讨回。”
“縱然毀家滅族,其中因果也由我大淵一力承擔。”
好一招收買人心。
鳳清酒嘴角一勾,參九錫發出一聲慘叫,“我的腿……”
他的右腿不堪重負,在強大的壓迫之下,斷了。
鳳清酒蹲下身,擡起參九錫的下巴,“疼麽?”
參九錫的臉被道道雨水打濕,他搖搖頭,随即又點點頭,“疼。”
“天地萬物化相,皆由因果而出……你猜猜,這份壓斷你脊梁,打斷你腿骨的力量,究竟是什麽?”
“如果悟到了,你便是未來的南淵之主。”
甚至可能吞并西炎,成為第一位統禦十二重樓的帝王。
“如果悟不到……”鳳清酒起身,“靈脈恢複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油紙傘悠然劃過雨幕,又入晴空。
鳳清酒一路向東,路過十一層塔樓的藏書閣。林廢從頂樓踹出來,一同落下來的還有一連串關于“廢物”的咒罵。
沒有一句重複用詞,端的好文采。
路過一間茅屋,裏面的瘋子一愣,小心翼翼扒着門縫往外看,如同見鬼。
不遠處一座矮橋,一個胖胖的少年坐在橋邊吃餅,滿手都是沾了油的白芝麻。
矮橋下是一道黑水,濃郁靜谧,恍惚有什麽在水底晃動。
鳳清酒停在橋邊,孫懋愣愣放下餅,呆呆看向對方。
青芒山什麽時候有這麽漂亮的女修?
比學堂的靈歌師姐,曲水苑的鵲知,看起來還要厲害。
“離水遠一點兒……”
鳳清酒手指搭在嘴角,似乎有些不情願開口,
“有水鬼。”
孫懋渾身一個激靈,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踏上矮橋。
油紙傘穿過無形結界,鳳清酒的身後,原本靈氣氤氲的山脈,突然扭曲融解,慢慢化作黝黑的低矮山丘。
山丘岩石裸露如墨,堅硬中透着死氣,草木無生。
連綿山地中,原本光鮮亮麗的回廊高閣,只剩幾座腐化破舊的茅草屋。
山中最高處的藏書樓也在風雨飄搖中,腐朽不堪。牆皮爬滿黑色的苔藓,看起來如同常年廢棄的鬼屋。
臨近矮橋的山丘上,依次排列着數十山洞,每個山洞都用厚重的大石頭封起來,仔細端詳,石頭中央隐約可見一個手指大小的氣孔。
若是駐足細細聆聽,還會聽到粗壯鐵鏈碰撞的清脆聲響,和掙紮的呻吟。
山丘上幾乎沒有任何浮土,只在洞口開着藍色的鳶尾花,也是枯萎凋零,勉強撐起花朵。
每日只有午時片刻,陽光會經過氣孔落入洞中,就像神明吝啬的恩賜。
這才是真正的“青芒山”。
人稱“舊怨之地”的龍墟窟,是南淵王朝專門羁押大逆不道罪犯的監牢。
低窪,貧瘠,陰晦,落魄,永世不出。
幾百年來,龍墟窟由天羅衛看護守衛。
這裏關押着南淵最狠厲,最十惡不赦,卻因為各種原因而不得處死的修士大能。
鳳清酒,不過是天羅衛裏,最不起眼的一個差役,修為僅在練氣七階。
走下矮橋,她回頭看向這座由青帝龍骨化作的囚籠,低聲嘆道,
“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