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夢蝶(1/2)
莊周夢蝶
“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你今日所受之苦,不過是一場夢境。”
“等你醒來,就會發現,自己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神,萬物生靈匍匐在你腳下,你是至高無上的天道主宰!”
“……”瓷碗磕在桌角發出脆響。
林廢撥開眼前人淩亂的發須,随手撚掉上面的碎肉殘渣,“師叔,該喝藥了。”
“小廢物,你聽……”黑色的泥灰指甲摳着胳膊,把他拽到房間深處的角落。
院中的飲水口處,水滴“滴答滴答”作響。
“你聽見了麽?”瘋子師叔滿臉牆灰,唯有一雙眸子洗得發亮,他看着林廢,眼裏滿是真誠。
“聽見了。”林廢硬着頭皮道。
三年來的經驗告訴他,不要和瘋子較勁。否則吃虧的只是自己。
“聽見什麽了?”師叔升起希望,目光越發灼熱地盯着對方。
“……”林廢摳摳額頭,擡眼真誠道,
“天道讓您,把藥喝了。”
鹿河野一愣,回頭看一眼桌上的苦藥,轉頭對上林廢真誠的眼睛,小聲嘀咕,
“我聽的不是這樣啊……”
“小廢物,你想知道我聽見的是什麽麽?”
“不想……”
“……”
咕咚咕咚,鹿河野捏着鼻子将藥灌了進去。
藥力發作,他跌坐在灰撲撲的木板床上,眼睛看着掉木屑的橫梁,嘴中喃喃道,
“醒不過來的……誰都醒不了,出不去……”
林廢關上吱呀亂叫的木門。門縫中看過去,鹿師叔四仰八叉在床上,已經呼呼大睡。
他搖了搖頭,走出院門。
院門外矮牆處,排着一溜煙的竹筐,足有十幾個,用細長的扁擔挑着。
此時他站在一處小山坡上,擡眼看去,千山黛色,雲蒸霧繞,仙氣袅袅。
林廢,青芒山點蒼派的外門小弟子,深吸一口清爽凜冽的山間靈氣,背起扁擔,朝着南邊一處雕梁畫棟的庭院走去。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飛閣流丹。
湖心亭中的金絲軟塌邊,仰躺着個眉目如畫的小公子。
日上中天,他還睡眼迷蒙地倚在軟枕上。身邊侍女剝淨橘瓣上的細絲,溫溫柔柔地捏進嘴裏。
“公子,味道可還好?”侍女一身荷色羅裙裹出窈窕身姿,面若丹霞,比湖中盛放的荷花還要驚豔奪目。
旁人若是看了,定然要心生豔羨。這樣絕色的女子,就是入皇庭做寵妃也綽綽有餘,卻心甘情願在這裏伺候一位十五六歲的小公子。
“鵲知……”小公子微微皺眉,吐出橘核,“酸了。”
鵲知點頭,随手将剩下的大半橘子扔進湖中。
這可是南淵朝的貢橘,就是皇帝一年中也只得兩三籮筐,就這麽由着糟踐。
湖裏的錦鯉被砸得四散飛去,漣漪滾滾,橘子沒多久就消失不見。
無人看見,那淤泥遍布的湖底突然探出幾縷根須,很快将橘子團團裹住,拽入泥濘之中。
庭院外顯出氣息波動,鵲知若有所感,低聲道,
“公子,人來了……”軟塌上的人擡眼,神色幽深如潭,如同死水般掃過對面。
不一會兒,林廢扛着扁擔出現在拐角。
小巧的九曲玲珑長廊婉轉曲折,只能容一人通行。他身上的籮筐太多,扁擔太長,只能側着身子一點點往前騰挪。還要小心籮筐甩出去,砸壞廊下的藍色鳶尾。
“這麽多籮筐,當本世子是豬啊!”
小公子胳膊一撐,勉強坐起來。即便坐起來了,還是跟沒骨頭一樣。
他倚着枕頭,從底下摸出個雲紋刺繡的楠木彈弓,拇指大的珍珠在手裏抛了抛。鹿皮包住珍珠,彈弓對準林廢的腿,嘴角勾起不懷好意的笑。
珍珠如離弦的劍尖飛刺而出……
林廢正巧卡在一處拐角,兩邊的籮筐被柱子擋住,騰挪不開。視線看見有什麽東西飛來,他肩頭一抖,腳步一斜,彈珠擦着鞋面飛出去。
珍珠嵌入牆壁,磚石碎裂,可見力道之大。
“切……”參九錫見一擊不成,扔了彈弓。
他眉目不善地盯着林廢,将籮筐放到腳邊。
“金絲貢橘,丹陽果,百脈白參,荊皮竹,天泉淨水,各兩筐……這是物品單子。”
林廢将一張記錄物品數量的單子遞給鵲知。香氣拂過手背,林廢面不改色地後退一步,額間汗珠沿着太陽xue滴下來。
“公子,都對上了。”鵲知清點後,躬身道。
參九錫擺擺手,一道朱砂的徽記出現在記錄單上。
“參師兄……”
林廢接過蓋戳的單子,放進懷裏,
“劍堂師兄托我帶話,年前的劍法心得只剩你的了。”
“天氣漸熱,如果參師兄不願跑一趟,可由師弟代交。”
林廢說着,擡頭看了眼參九錫,暗嘆一聲。
這家夥長得眉眼淩厲多情,眸色內斂極有城府,周身氣韻皆是大家之子才有的氣度風采。
可惜這一切,都被那雙黑眼圈給毀了。
眼前的參九錫,眼眸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且一年比一年重。身子骨也比前幾年來的時候還要弱,整個人趴在塌上,腰都直不起來。
整個山門的弟子都在私下調侃,誰身邊跟着個容顏絕色的侍女,也會把身子骨給熬垮咯。
參九錫自然猜到他在想什麽,頓時惱羞成怒,抓起一把麝香青提砸了過去,“小小外門弟子也敢議論內門……誰給你的膽子……”
數十個葡萄砸過去,林廢側了側身,擡了擡腿,慢條斯理地扭過腦袋,愣是一個也沒砸中。
參九錫氣得冒煙,從袖子裏抽出一卷答卷,扔在地上,“滾!”
這樣的羞辱對林廢可謂家常便飯,他摸摸鼻子,對惹了貴公子生氣頗為不忍。
撿起答卷,恭敬一禮,腳下一擡,轉眼間人就沒了蹤影。
“公子,動怒傷身。”鵲知将人扶着坐起來,緩緩勸道。
她的聲音似山澗清泉,讓人聽了就心脾浸潤,經脈舒暢。
參九錫腮幫緊咬,眸中含怒,“我的彈弓日日射不準,他的腿腳倒是練得痛快……”
“天降大任,必先磨砺筋骨,打熬精神。公子是天選之子,何必和這樣的廢物比較,自降身價?”
鵲知的話勉強寬慰了參九錫,他一錘軟塌,“你說的對,三年還沒築基的廢物,不值得和本世子相提并論。”
雖然他天生靈脈被廢,根本無法修煉。
“還好溜得快……”林廢走在林間路上,拍拍胸脯。
走了兩步,身後突然鑽出兩個家夥,一左一右把人架起來。
一個高瘦穿着月白長袍,腰間挂着竹簡;一個生得白胖圓潤,面色憨憨,腰間挂着半張大餅,兩人同時摸向林廢的胸口。
“死胖子,拿開你的油手……”
“小心點兒,別扯壞了……”
“怕什麽……”
裴簡坐在大石頭上,手指一彈那卷紙,“這可是洛都的灑金箋,千金一張,水火不侵,韌勁堪比牛皮……用來寫劍法心得,還足足五大張,忒奢侈了……”
縱使裴簡有些家底,看了也不覺肉痛。
說着,裴簡腰間的竹簡飛出,當空張開。
只見上面一個字都沒有,他手指蘊着靈力,輕輕一點,那灑金箋上的五頁大字拓印飛出,所有字跡一字不落落在竹簡中。
裴簡拿過卷好的竹簡,雙手上下晃了十幾下。
他整個人前仰後合,搖頭晃腦,嘴中喃喃,“上等劍道心得體會,要文字簡略精準,內容深刻有內涵,引經據典,有理有據……”
這模樣,看着活像廟前求簽的無知少女。
偏裴簡長得眉目俊秀,玉帶長風,有幾分女相。
沒多久,竹簡打開,孫懋湊過去看了一遍,頓時瞪大了眼睛。
原本參九錫的五頁心得,經過重新編排,瞬間變成一篇立意截然不同的上等答卷。
“裴師兄,你這竹簡也太神了……趕緊給我抄抄……”
“死胖子,給我擦乾淨手……”
竹簡飛起來敲了孫懋一個腦殼,轉眼落在林廢手中。
“拓印好了,明日還我。”
一同落下的,還有三枚銅錢,算是跑腿費。
孫懋看着銅錢,眼裏放光,他這樣的外門弟子打雜三個月,才能攢一枚銅錢。裴師兄不愧是內門弟子,出手這麽大方。
正眼饞,三枚銅錢落在自己掌心,他猛地擡頭。
“我今天接了任務,要去靈圃取些靈草,這跑腿的差事就交給你了。”林廢道。
此時太陽快要落山,餘晖打在林廢肩頭,落在孫懋眼中,妥妥的神明降世。
“林廢……”
他感動地抽打鼻子,捏了靜塵訣的手指拿過竹簡和紙箋,
“我保證,答卷不交到師兄那裏,打死也不吃餅!”
裴簡嗤笑一聲,雙手搭着腦袋,躺在巨石上。眼前風聲陣陣,耳邊草木蔥茏,轉眼沉浸在青芒山的林間盛景中。
“天地任我遨游,道理豈在書簡中?”
沒多久,裴簡周深靈蘊環繞,已然是突破築基七階。
點蒼派規矩,弟子破境築基後,就能從外門弟子升為內門;修煉至凝真境,就能做掌事師兄,管理門派事務。
以裴簡這修行如同喝水的速度,不過半年,就能升為管事,月例也會水漲船高。
孫懋越想越羨慕,“我修了三年還在練氣境,果然人和人不能比啊……”
說着手指微微一動,就要往腰間摸。
林廢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指。
孫懋猛地回神,頓時羞赧道,“我……我這就去送卷子……”
林廢搖搖頭,轉身往南山下走去。
青芒山南,仙草遍野,靈果滿樹,是青芒山獨一無二的富足悠然之地。
卻也是青芒山的禁地。
要說青芒山最不能得罪的人,不是掌尊風無邊,也不是瘋子師叔鹿河野,而是執掌靈圃的九長老。
一旦她發起火來,閉門謝客,什麽靈果仙草,頃刻就斷了供奉。
這樣一來,飯堂長老的菜就不能提升功力,劍堂長老的煙鬥就得落灰,那位青芒山主峰的掌尊就得在大晚上練七十二路槍法,叮呤咣啷誰都睡不成。
為了青芒山的和諧太平,就是參九錫這樣朝廷送來的貴族世子,也從來不敢觸其眉頭。
偏偏九長老脾氣還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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