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席(2/2)
若蕪舀了個糕團兒,臉鼓鼓嚼了幾口,裏頭流出甜絲絲的餡兒,她口齒不清朝着幸長紅含糊道:“好……好吃!”
辛長紅如釋重負:“那便太好了!我再去看看晚膳做些什麽!”
她說完便一溜煙跑了。
若蕪海吃胡塞一番,發現君澤一動未動:“你怎麽不吃?”
眼下這第三回送來的膳食,與前兩次若蕪未醒時送來的別無二般,君澤無甚興趣,只道:“我用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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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膳食,君澤與扶柔彙合處理其餘的嵝羊。
若蕪獨自前往幸羽殿中。
才到殿門口,便聽幸羽喊道:“若蕪仙子,快來,族女等你許久了!”
若蕪受寵若驚:“等我?”
“是呀,你現在可是她眼裏的紅人。”幸羽這日面色紅潤,笑意盈盈眉眼溫和,全不似那日抓狂的模樣。
若蕪愣了好一會,才敢确認這人就是幸羽。
幸羽将族女抱出巢榻。
族女身穿小小的五色百衲衣,不過兩日功夫,當時那鳥胎已褪去雙翼生出兩雙肉手,圓臉大眼睛,個頭也拔高了些,已能坐直身子。
那肉團團的小手伸出,覆在若蕪臉上。
畫面飛速閃過腦海。
空空蕩蕩的大殿,幸羽将她和君澤的手按在胎蛋上……畫面再一閃,走馬觀花掠過她以靈力澆灌烈心果促其生根結果的情形。
若蕪恍然睜眼,對小娃娃驚贊:“族女記性可真好!”
族女肉嘟嘟的仍是個嬰孩模樣,眼神卻很機靈,聽言知道若蕪在誇她,便咯咯咯的笑起來。
若蕪:“不過高地上的事,你又不在,怎麽會知道?”
族女顯然聽得懂,大眼睛望向幸羽,似在征求她的意見。
幸羽笑了笑:“也沒什麽不可說的,那果兒燒盡,融入她的心髒,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她自然知道這顆心是從哪兒得來的。”
待幸羽說完,若蕪發現族女正亮晶晶望過來,還沖着她笑。
若蕪也笑:“這般緣分奇妙,不過……”她看向幸羽,“你的夫郎呢?他怎不來照看族女?”
上了這區鳳宮,她就一直想問了。
這個地方幾乎見不到男人,孩子莫不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幸羽笑着反問:“何來夫郎?”
若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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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若蕪醒了,族女的誕辰宴便定在這日夜裏。
鸾鳥族人丁單薄,一張長長的連席長桌就坐滿了全族人。
放眼望去,殿前廣場上長席熱鬧,除了處理了一波嵝羊回來的君澤和扶柔被安排坐在若蕪身旁,一齊坐在席首,整個席面便獨獨幸偃一個男子,被擠出長桌席首,落在長席中段無人在意的角落,若蕪想與他說話,都隔着好幾個人,不大方便。
茶酒過三巡,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該上場了。
果然,便聽幸二長老:“如今族女平安,大公子也該早日完婚了。”
原本嘈雜的場面,忽安靜下來。
幸偃沒有答話,扶柔不動聲色給幸羽遞去一個眼色。
幸羽心領神會:“二長老,此事暫再過些時日再提吧。”
族母發話,二長老欲言又止一會兒,便隐忍着不再開口。
鸾鳥族雖是喜靜的部族,因近日喜事降下,衆人擔憂的心情緩和,一時間都歡快了些,氣氛很快又熱鬧起來。
唯獨幸偃怏怏不樂提着悶酒獨自離了席。
若蕪忍不住瞧了兩眼,便要起身跟去,君澤先一步拉住她,附耳道:“去哪?”
這幾日雖已處理過幾波嵝羊,卻也怕防不勝防。
若蕪嘻笑着道:“透透風,松手。”
君澤随即放開,眉心卻不由地擰起,小仙官沒了束縛,快步便離開了他的視線。
高地上空無一人,若蕪栽下的那株烈心果,果子已被采摘,莖葉仍完好的生長着,君澤那日在地上畫下的圈,仍亮着淺淺的流光,留下不可撼動的痕跡。
夜風清明。
幸偃落寞地坐在高地崖邊。
若蕪上前幾步,與他并肩坐下。
幸偃:“人人都道鸾鳥尊貴,可這些尊貴都與我無關,我生來便是個棄子。”
那日在長街初見,他還只是個清純無辜的少年郎,現在仍是少年的模樣,卻染了些不合年紀的滄桑,說的話倒比某些千歲老神仙更顯風霜枯槁。
若蕪嘆惜:“小郎君你待人有禮,長得還這麽俊,怎這般瞧不上自己。”
她又如初見時那般熟稔地喊他,清泠泠的聲音将他帶回到那一天的緊張和難為情中。
幸偃瘦弱的身軀微微一震,臉不自覺的紅了起來。
他躊躇着,似是燃起了些希望,“我還想去外面看看。”
若蕪瞧着他溫靜的側臉:“你想去哪裏?”
幸偃轉過臉,眸光如浸過水一般純真:“我也不知……”
若蕪笑笑:“那便去萬妖山如何?哪裏什麽妖都有,你一定會交到許多朋友,或是去凡間,凡間的烤雞可香了,或是……其實過了司考,也是可以去我們仙雲的……”
若蕪把她能想到的地方都想了一遍,“總之天大地方,哪裏不能是歸處?你既不能選擇自己的身世,便自己選一個心儀的歸處,如何?”
幸偃眼瞳微震,浮起幾分不可置信,旋即轉為欣喜,萬般思緒湧上心頭,堵在喉間不知先說哪句。
卻聽若蕪忽然道:“你這個珠子,到底是何人所贈?”
幸偃一怔,順着她的目光,低頭看到腰間柔白的珠墜:“一個……許是蛇族子民,我不知他名字,因從前途徑陰勺山時與那人相談投機,他便贈了這顆珠子給我,他說這顆珠子的氣韻對我的靈力有所增益……”
若蕪越聽越覺古怪,這滄骸是仙人遺珠,要說氣韻自然也是有一些的,雖不曾聽聞過有助益靈力之效用,但怎麽想都覺得古怪,誰會把骸骨天天帶在身上。
約莫是若蕪的神色過于驚駭古怪,幸偃竟摘下珠墜放在她手心:“若蕪仙子,這顆珠子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
若蕪萬般為難地瞧他一眼。
手下卻是毫不猶豫,五指合拳頭,驟然捏碎了滄骸珠,一抹詭異的綠氣順着指縫缭繞升騰,頃刻消散!
幸偃臉色煞白:“若蕪仙子……這是?!”
若蕪輕嘆:“你不覺得這顆珠子很古怪嗎?那些嵝羊仿佛是受它吸引而來。”
幸偃呆呆道:“這怎麽可能……”
這些時日發生在區鳳山的情形,還有二長老的冷嘲熱諷統統浮上腦海,幸偃抱着頭埋入膝頭:“我……我不是故意的……”
若蕪拍了拍他肩膀,确認了周圍無人,小聲安慰:“我信你,只是你如今處境堪憂,這件事你知我知,莫要讓他人知道了。”
這滄骸珠還是仙雲的東西呢,追究起來仙雲也有失職之前嫌,偏這三個月是多事之秋,能壓住一時是一時。
幸偃擡起臉,讷讷點頭:“多、多謝若蕪仙子。
沉默了好一會兒。
若蕪數過一遍星星,瞧他還是傷神,便安慰道:“其實萬妖山挺好玩的,你若得閑去住住,想來也是不錯的。”
幸偃這才恢複了些神采:“真的嗎,我可以去……”
背後忽多了兩道氣息。
“咳咳——”
幸偃回過頭,起身施禮:“族母,君澤大人。”
幸羽抱胸,氣定神閑:“大哥,你就別撬牆角了,人家夫妻關系和睦着呢,絕容不下第三人。”
若蕪不知所以:“?”
君澤走過去拉起若蕪,對幸羽道:“方才那一波嵝羊,探到半路自行散去,我已命扶柔在山底留足人手,想來不會再有嵝羊踏入。若沒什麽事,我們就先行一步,萬妖山還有一堆事務。”
幸羽笑吟吟道:“這次真是多虧二位,這是大長老給若蕪仙子做的新衣,聊表心意。”
她雙手虛舉,現出一疊泛着鎏光的白羽彩衣,一看就不是凡俗之品,若蕪眼睛放光地向幸羽道了謝,笑嘻嘻将彩衣收進乾坤袋,君澤便急不可耐地召來黑麒麟,匆匆道別兩兄妹。
兩人上了黑麒麟,就着夜色奔馳。
也不知君澤在急什麽,若蕪靠着寬闊的肩,囫囵不清道:“扶柔不與我們一同回去?”
君澤:“他辦完事自己會回去……你在吃什麽?”
若蕪繼續囫囵:“方才,幸偃那順來的,脆脆的,你吃嗎?”
她方才瞧見幸偃身旁放着果盤,數星星的時候,順了一把。
君澤審慎地捏顆果子仔細瞧了一遍,忽然臉色沉了下去。
若蕪猛覺喉頭一緊,那力道掐得她想吐。
“吐出來!”
君澤壓着嗓音,扣着她的脖頸,胸腔的震怒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