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勝瓦片(2/2)
面前這桌上的幾人面面相觑,神情驚愕中帶着古怪,然後一人擠眉弄眼起來,看向最初說話那人。
那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看他的臉和肩,又去看他的手:“這位郎君,你瞧着及冠許久,怎麽能不懂得這些呢?”
那骨架,那身形,分明是成年人了,大庭廣衆之下,這話題他也不好說呀,方才提一句便已足夠了。
李伯寅見狀便知自己又做了引人懷疑的事,不急不忙道:“我是孤兒,從小便沒長輩教,可不久後便也要成親了,見幾位大哥面善,這才來問。”
幾人聞言更酸了。
他們都是平民,忙活了一輩子,賺來的錢也不夠大戶後院買一根發釵的,加上戰亂許久女人少,根本娶不到妻。
而且農戶家的女兒挑挑揀揀也輪不到他們,畢竟有的是更身強力壯的種田漢子,也看不上他們這被官府控制的百工戶。
可他一介孤兒,年紀輕輕,居然比他們還率先成親,真是走了狗屎運。
“小子,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這東西能看能做能用來辟邪,私底下如何都行,但不能說不能公開,這公開讨論可是違法的,抓到了要被打板子流放。”
他敲着桌面湊近來,看他衣着樸素,小聲道:“我看你也買不起啓蒙的物什,實在好奇,就去偏僻的牆角,或者民居的屋檐上找找刻了圖的瓦片,一看便知。”
李伯寅雖不知道為何要做這些,但決定相信他們一回,一言不發地就往外走。
他找了處隐蔽的地方,黑燈瞎火的,有人經過也看不到他。
全身化為流水向上勾住欄杆,将自己拽上了房檐,然後李伯寅才捏回人形,低頭在房檐上尋找。
民居所用屋頂多為乾草鋪就,一片瓦都沒有,不似大戶人家那樣用瓦片裝點門面。
連翻了好幾個屋頂,他都沒發現那幾人所說的東西,然而長夜漫漫,他本就無事可做,也不嫌麻煩,輕輕跳到更遠的屋子上風,認真搜尋。
直到看不到官驿的屋檐,他才翻到了所謂刻着圖案的瓦片,這瓦片藏得極為隐蔽,兩面有圖,表面磨損嚴重,幾乎看不清圖案。
但他勉強能看出輪廓,圖案本來刻的也深,只是被磨平,與瓦片本身融為一體,但還是有些許差距。
正面,一男一女,榻上四肢交纏,只是簡單的線條,便勾勒出身形與姿态。
反面,抽象的線條依舊畫了兩人,支撐在上方的小人的腹部,多加一條短橫線暗示性別。
線條簡陋,但活靈活現,李伯寅看懂了,拿着瓦片的那只手仿佛燒了起來,他一點點彎下腰,輕緩的将瓦片放回屋頂,藏在乾草下,縱身跳到地上。
回到官驿時,那桌人還在,一個不少,舉手要與他寒暄,李伯寅卻板着臉走得飛快,略過他們身邊幾步就上了樓,衣角消失在樓梯上,他們只好放下手。
“這小子不會害羞了吧,可我也沒法和他說是這種東西啊。”
“你居然叫他去看你之前發現的厭勝瓦,他肯定被吓到了。”
“要想免費搞懂,那就只能看這個了,我也是偶然發現的,你們可別亂說。”提議的人攤手。
他也不是故意的,畢竟收錢給人修屋總要有材料來補,正好瓦片防水還不受潮,從地上撿了随手就塞進去。
他不想被抓走,而幾人都是常年來吃酒的,彼此熟悉,為防連坐,自然也不會說出口。
至于那小子會不會說出他,反正說了也沒人作證,他倒是不介意幫一把。
李伯寅反手關上門,快步走到榻邊坐下,心跳如雷鼓,體內的聲音吵的他更加心浮氣躁。
他把手插進胸口,握住心口處縮小了不少的木雕,抓在掌心裏,使勁摁着不讓亂動。
心跳聲是沒了,可他整個人感覺更煩了。
抽出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紋路,想起了方才所見的兩張圖,這和老虎繁衍差不多,并不稀奇。
所以這木雕有什麽可跳的,又不是人類真正的心髒。
視線從掌心移動到手指,一抹不易察覺的皺褶出現在指腹上,他擺動手指,其他指尖上也有相同痕跡。
這幾根手指,是他抓瓦片用到過的,只有不曾碰過瓦片的小拇指指腹光滑。
怪不得他們說可以辟邪用,但顯然效力不高。
那股灼燒感,原來不是他的身體出了問題,而是被辟邪了。
但他這口氣沒松多久。
第二日李伯寅早早等在車前,看着崔令容緩緩而來,她睡得還不錯,臉上行車一日的疲憊不剩多少。
但當她的手搭在他的手掌上時,黑與白相撞,微微蜷縮的手指點在掌心,有些發癢,他猛然收手,把她的五根手指并攏握在手心,擡起眼。
崔令容回頭,投來疑惑的目光,他觸電般松了手,背到身後,手心汗津津一片,不敢對上眼睛。
李伯寅也不明白自己為何緊張。
但在那一刻,黑夜中清晰的兩幅瓦片圖案上的兩人輪廓,逐漸化為了崔令容和他的臉,頭之下的輪廓更是……
而且,當老虎時,他也是雄性,自然明白如今下腹的燥熱是什麽意思。
李伯寅不懂人類的禮義廉恥,也不懂得遮掩,但他莫名覺得不該讓崔令容知道,難得驚慌,嘴裏泛出恐慌的鐵鏽味。
“東西落下,我去拿。”他背過身,依靠對軀體的掌控壓下了身體沖動,大步走向了官驿。
可身體尚且能夠掌控,心卻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