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輕語(2/2)
她摸了摸他的臉,手順着向下滑到下颌線上方,拇指蹭掉那裏的灰,那點柔滑微涼一觸即分。
李伯寅的臉可比她髒多了,髒活累活可都是他乾的。
他也擡手,呆呆地摸了摸自己臉,然後觸電般松開,撐在草堆上,不知所措的蜷縮起手指。
可指腹一碰到掌心,又仿佛感受到了剛才的異樣,立即松開。
崔令容抱膝,側頭靠在膝蓋上看他:“我以為感到痛苦是我矯情,是我不夠強大堅韌,但我錯了。”
“嬷嬷和莊子裏的人,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裏。我需要幫助時,無論遇到什麽樣的困難,他們都只會表露內心不耐,我便自覺是給他們添麻煩了,心裏難受,自認為對不起他們,便決定少去求助,盡可能自行解決。”
李伯寅的手再次收緊,放到了大腿上,他實在不會寬慰人,硬邦邦道:“你沒錯。”
“謝謝你,我現在知道了。”
“但嬷嬷的女兒比我大兩歲,她性情明朗,莊子裏無人不喜她,比起我,她麻煩人們的時候比我要多得多,幾乎每日都連着麻煩好些人,那些人卻對她笑臉相迎,甚至上趕着去幫她,幫上忙了還會心中喜悅。”
她喃喃自語,神情低落:“為何偏偏只有我不可以,她卻能不被視為麻煩,明明收了崔氏錢財,應當被照料的人是我。”
“難道人與人,當真就是命不同嗎?”
李伯寅捉住她的手,把她往身邊一拉,便将她摟入懷中,兩側臂膀都環住了她的身體,給了她不可撼動的懷抱。
如同許久之前在內寝中她哭泣時一樣,輕輕托着她的後腦,按向胸膛。
“我不信命,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崔令容感受他特意維持的體溫,聞見他身上的味道,摻雜方才收拾山神廟時塵土與腐朽氣息,但她并不讨厭,反而覺得安心。
她捏住眼前衣襟:“後來所有的事情,我能解決的,無論多麽艱難都是自己做好,只有實在沒辦法了,才去求助,即便如此我也十分痛苦,我不想再看到他們嫌棄的眼神,可我沒有辦法了。”
“我給他們帶來的麻煩,不及嬷嬷女兒的萬分之一,我如此努力,他們只覺得甩脫了麻煩,而在我鼓起全部勇氣難得求助時,他們卻更加厭煩于我。”
李伯寅的手掌在她後背上拍了拍,她頓了頓,繼續道:“對那時的我來說,每次求助都無異于淩遲,然而除我之外的人間卻如此割裂,他們可以肆無忌憚的給對方添麻煩。”
“只有我,只有我不行。”
“他們厭煩我,否定我所有情緒,認為都是不必要的,雖然沒明說,可我能感覺得到,他們認為我的一切連痛苦都是麻煩,這簡直就是否定了我整個人,否定了我存活在世上的根源。”
他摸頭的動作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停在了崔令容的後頸。
“你是希望我不要否定自己?”
他松開手抓住肩膀,拉開些許距離,剛才崔令容講述時,能夠察覺到她聲音的顫抖,但胸前衣服沒有涼意,也不知她是否哭了。
湊近了仔細看她的眼睛,只有眼角有些許濕潤。
還好。
兩人面孔靠得極進,崔令容望進他的眼裏,直視不移:“我體會過那種難受,所以不願你也遭受,只有正視情感與腦海中冒出的每個想法,你才能正視自己。”
“這還是你教我的。”
李伯寅回憶至下山起至今的所作所為,始終找不出是什麽給了她啓發,心中一緊。
難道是真正的李伯寅,在他沒有得到的記憶裏教過她?
思及至此,他的目光變得躲閃,但想到如今聊了這種話題,崔令容的情緒不穩,又怕她多想,不得不維持着尋常應對方式。
崔令容沒錯過他眼球片刻的震顫,某些模糊的想法更明晰了。
“所以你也一樣,你的想法很重要,我想知道你是否當真願意永遠做他人的影子,就像你在乎我的想法,我也在乎你的。”
“想要被看到,想要被耐心幫助,這意味着存在本身是被肯定的,是可以為了什麽而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那才是活着。”
她捧住李伯寅的臉,鼻尖相觸,認真道:“告訴我吧,我想了解你,不是李伯寅,而是你。”
肩上的力道加重了,他在不自覺用勁,但并不疼。
李伯寅的眼瞳裏有她,她的眼瞳裏也有李伯寅,他能借此看到自己的模樣。
亂糟糟的長發,不可置信的臉,在瞳孔中有些許畸變,他看着自己的表情,無須教學,便理解了不可置信的含義。
還有惶恐,竊喜,畏懼。
這次的僞裝,她也揭穿了,是否坦白仿佛都沒有意義,可萬一她真的不讨厭呢?
得知他并非人類,不也一樣沒有厭惡,即使先前被吓到了,滋生恐懼,也依舊能夠體會他的用心,明白一個怪物在為她擔心。
那種被真正看到的感覺。
“其實我騙……”
砰!
“喲,還真是情郎呢,兩人居然在這漫漫深夜裏,在破敗的山神廟中互訴衷腸,實在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