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閣秘聞(2/2)
順着直廊向前,迎面而來一位部曲。
尉遲诏随意對路過的部曲點頭,對面短暫行禮後繼續趕路。
崔令容回過頭。
那部曲與尉遲诏擦身而過,頭戴棕色風帽,長至遮蔽側臉,外套漢式官服搭配束腰,腳踩獸皮靴,很是不倫不類。
“喏,看左手邊,從這邊過去就是前院了,是兄長與父親進行工作的地方,也會有許多外人,不過我們是不能随意進出的。”
她打斷了崔令容的出神,崔令容轉回頭,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然後呢,一直直走即可到達書閣,聽說阿嫂愛書,我們書閣自然不能與崔府比較,但也有些外界沒有的珍品。”尉遲诏指向前方的長廊盡頭。
崔令容想了想,她确實需要多看些書,提前了解一番也不錯,大概也能借此更了解尉遲氏。
“想看什麽書,直接帶走就好了,那兒平日裏也沒人進,甚至都不用記錄。”尉遲琰俏皮地笑了笑:“不過還是先看看別的地方吧。”
*
軍事區接近後院,離開崔令容住的寝院,外面就是練武場。
再往前走,軍械庫與簽押房并排而立。前者的重要性無需多言,後者相當于軍務指揮樞紐,存放兵符與信報等機密事物,外圍有着重兵把守。
她們只能遠遠看着,不能靠近。
接着尉遲诏帶着她繞路而行,站在門外粗略介紹了宴引廳堂和正廳,最終回到連接寝院的那條長廊之上,來到個樸實無華的房屋前。
“這兒就是書閣。”
崔令容仰頭看着已經模糊不清的木牌匾,依稀能看出兩個漢字。
尉遲诏伸手,手掌按上門板中央,輕輕一推,門便打開了,寬敞的室內景象暴露眼前。
崔令容遲疑着扶上門,想要在打開些,好讓她們都能走進去,可與她對抗的那股力道沉重,不知尉遲诏是用了多大力才推開的。
“進去吧,阿嫂。”尉遲诏笑眯眯道。
正對着門的是一張長長的書案,房間角落放着明火燈并未點燃,被燈罩籠住,采光大多依靠門窗,光線較暗。
崔令容走到書案旁,聞見了彌漫着的陳舊書墨氣息。尉遲诏也跟着走進來。
書案擺放不偏左右,位于正中,上頭放着落了灰的筆墨刀硯,空白卷軸則放于旁邊書箱。
她合上随手撥開的書箱翻蓋,直起腰,前方書櫥排列,一個個開放的格子面對她,裏面堆着若乾書卷。
“喵。”小虎一路跟随,懶洋洋趴在門口,望着門內,不甘寂寞地叫了聲,提醒崔令容它的存在。
崔令容笑了笑:“不想進來?但也別亂跑,否則我找不到你了。”
她走近書櫥,手撫過書卷突出打磨光滑的冰涼軸頭,挂在上方的簽牌嘩啦啦響。
小虎耳朵往下壓了壓。
崔令容收回了手,也收回視線,掃過身邊的尉遲诏,想到大門的重量,雖覺着問題或許會冒犯對方,但還是問道:“門做得那樣重,你也能輕松打開,莫非鮮卑人比漢人身體更健壯些?”
“那倒沒有,只是我們不論男女,自小都要學騎射,漢化後馬背上的功夫也不能丢,長此以往,力氣自然大些……不過要說骁勇善戰,還得是你們漢人。”尉遲诏并不在意,靠在書櫥上取下一書卷,遞給她。
“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書,都是單篇單篇的故事,是我們鮮卑人的故事,你看看怎麽樣?”
崔令容接過書卷,解開書衣拉出了卷軸,裏頭寫着規整的墨色文字,配上簡單畫面,明顯看出是一卷專供給幼兒的讀物,她看了看這格中其他書卷的簽牌,書名都帶着童稚感。
卷軸貼着的紙張內寫着大大的漢字,然而單個看她完全能明白含義,可卻連不起句子。
尉遲诏見她垂着眼不動,拉過書卷一看,兩人各扯一邊,才頓然醒悟:“啊,我忘了,這些是用漢字音譯了鮮卑語來給幼兒學習漢字的,不懂鮮卑語自然看不懂。”
鮮卑人沒有自己的文字,若非崔令容提醒,她許久未進書閣,差點記不起兩人的語言隔閡。
她左右瞧了瞧,依稀記起書閣排列:“不如到後面去點,那兒抄錄漢人的書較多。”
崔令容便依言到了後側,果不其然,抽出感興趣的簽牌書名,書卷打開來看後閱讀通暢。
她一旦翻書,很容易沉溺其中,更別提尉遲氏對書的收錄要求并無崔氏嚴格,這就讓她翻到了許多卷有意思的書,接連看了幾卷合口味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尉遲诏不知何時出了書閣蹲在了門口,頂着太陽,捏着不知哪兒來的草在逗貓。
“怎麽,不理我?你主人可是我嫂。”
小虎別過腦袋,往牆邊靠了靠。
尉遲诏撇嘴,狗尾巴草丢到一邊,總這樣不歡迎她,久了她也覺得無趣。
“阿嫂,我好無聊啊,你也認得路了吧?我想去演武場玩,可以嗎?”她大喊。
尉遲诏的說話聲傳來,崔令容望向門口,視線被書架阻隔,盡可能大地應了聲。
聽到回應,她高興道:“有事到演武場找我哦!我通常一整天都在那兒。”
崔令容聽着她的聲音越來越遠,想必是邊說邊跑走了。
尉遲诏走後,她才慢吞吞踱步到前列,把方才給她看的那卷書取下來。
這卷書裏除去文字與便于孩童理解的小畫外,還分布着些歪歪扭扭,不甚清晰的字跡。
手指摸上其中一行,那行并非音譯,用漢字的本來意義寫着讀書的感想:“要做要做最強的鷹。”
崔令容淡笑,放回書卷,接連翻了周邊幾卷較小的卷軸。
不一會兒,她的視線定格在了其中一卷內容上。
這是卷有些奇特的書,還是那歪斜的字跡,然而從左到右,每兩列間并不能互相連通。
第一列為真正的漢語,第二列則是音譯鮮卑語後寫出的漢字。倒像是一卷鮮卑小孩做的翻譯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