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之變(2/2)
“為何這樣看我?我說的神靈自然是胡人信仰的自然之神與獸神等,士族雖然繼承儒家文化,私底下卻多半尊道,可道教之神不會這般降下懲罰……畢竟此等報複方式,像極了野獸。”
崔令容不是這個意思,她只是太吃驚了,驚訝到有點毛骨悚然。
雖然早間起床時,她也反應過來自己如今是崔家女郎,有資格懲處侍女。然而事情一出,她覺得吓一吓那個侍女,給了教訓便夠了,沒想讓人死,可如今還不如死了。
她也知道事情傳出去必然對崔氏不利,可她看張疏桐的模樣,似乎根本不認為這樣對待一個罪不至此的侍女,有什麽不妥。
她有些恍惚,睡了一覺起來,什麽都變了。
崔令容不自覺摩挲幾下茶杯。
此事告一段落,室內便陷入沉默。平日裏除了教學,兩人便沒聊過什麽話題,也并非什麽好友,甚至都談不上了解對方,彼此之間只是教與學的關系。
“阿令,我今日是有話對你說。”
張疏桐率先打破平靜,聲音低了些。
“還有三日,送嫁隊伍昏時出發,你的嫁妝已經備好,提前送出了。”
崔令容在崔府生活的二十來天,就這樣過去了。
她來到這裏沒多久,又要碾轉至另一地點,且這次路途更長,約莫要一月多才能到達長安。好在才入冬,大雪尚未封山。
“也是三日後,道士午時入府做法事,好去去邪氣……我明日也要回清河了。”
“該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是多背,要學的我給你列了個單子,那些以你現在的水平,也能夠好好理解了……你進步真的很快。”
崔令容看着張疏桐,她低垂着眼,指尖輕點茶盞,面無表情。
張疏桐說不上好人,也不算善良,底色甚至是冷漠的,可在這裏,與她相處最多的人就是張疏桐,比與貼身侍女寒酥相處的時間還多。
她走了之後,這幾天崔令容就真的只能一個人努力了。
“這麽快就走了啊。”
“做客太久,再留下去說出去實在難聽。”
“而且我比你大些,府中為我相看許久,準備議親了。”她收回手,放到案下:“雖說規定十五才可娶嫁,可大多數女子十三四便已嫁人,已經夠晚了,我很知足。”
崔令容想說什麽,可言語匮乏,無論如何組織終究是詞不達意,最後只說了句平平淡淡的:
“……一路平安。”
*
張疏桐沒有與崔令容道別,第二天清晨拜別太夫人後,乘車離開了。
她離開後,崔令容生活照舊,該睡覺睡覺,該讀書讀書,度過了格外閑适的三天。
在崔府最後一日的午間,道士從西南角門進來,帶着幾個徒弟,拖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進了寝院,隔窗望見崔令容,還詫異于她為何沒搬走。
崔府不差那幾個院子。
然而崔令容嫌搬來搬去麻煩,走動也累,左右只剩三天,便不打算搬了。
不久,後院叮叮當當的響了起來,夾雜着吟誦經文聲,伴随香燭焚燒氣息忽左忽右,存在感格外強烈,腦海中完全能冒出道士腳踏北鬥的模樣。
卷起書,崔令容乾脆吩咐寒酥等侍女開始收拾東西,剩下物品不多,大多是小物件,很快收好了。
等到夕陽落下山,最後一絲暗金光線消失在天地間,啓程的時候到了。
與進入崔府時不同,這回崔令容從崔府正門出,朱紅厚重的大門在她面前被推開開。
眼前豁然開朗,道路筆直寬敞。
其上,兩隊行伍分于通幰車兩側,後面跟着長長的車隊,領頭者一位是護送她來到崔府的厲曲長。
另一側打頭的是位陌生老者,容貌不似漢人,正探究注視着她。
寒酥附在耳邊,告知她這位是前來納彩的尉遲氏族老,跟随隊伍回去。
崔令容低頭,仿佛從未察覺那稱斤論兩的目光,走近車輛,踩着護衛的肩背上了車。
寒酥在旁協助扶着她的手臂,待她進去,放下大紅帷幔,往車隊後方而去。她并不與女郎坐一輛車。
進入車廂,崔令容摸了摸四壁鸾鳥雙飛的刻紋,默默上榻。在壁上鎏金雁足燈的火光照耀下,她輕車熟路拖出榻底書箱。
蹲在地上,她打開暗扣,正要一舉掀起蓋子,書箱露出一縫隙,她卻敏銳捕捉到裏頭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涼氣息。
放緩手上動作,她屏息,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木蓋。
一團蒼白近灰的物體正趴在中央,暗紅細絲蜿蜒于表面,紮根深處。它沒有固定輪廓,時而鼓起時而塌陷,仿佛在呼吸,散發出濕冷氣息,将書卷泅出一圈暗印。
崔令容下意識擡頭看了看周圍,幸好,車壁遮蔽了外界所有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