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2/2)
距離出嫁還有十幾日,崔氏答應得倉促,她也學得倉促,只好拼命往腦海中塞進更多的經義。
盡管她也不知究竟是否有用。
崔令容知道自身只是兩個宗族間搭建的橋梁,她本身并不如何重要。可她害怕尉遲氏覺得崔氏敷衍,嫁出一個冒牌貨或不受重視所以學識低下的女兒。
不過她明白,學的東西不會白費,她展現出的利用價值越高,就越能活下去。
又這般堅苦過了數日,距離出嫁的日期越發近了。
霜降後,天氣越發寒冷。
這天黃昏,張疏桐收拾好東西離開,經過整整一日的高強度學練,崔令容已累得快要昏倒。
冬日裏天暗得快,寒酥提了燈親自送張疏桐出去。
看着女郎懶洋洋地趴在案上,侍女們松懈了些,一位去燒洗澡水,另一位準備換洗衣物。
簪花侍女不想做事,跑到庭院假裝忙碌,撥弄花草,對着庭院中挖出的淺池欣賞自己的容貌。
“我長得也好看,下次一定要讓姑姑把我安排到郎主房中,區區女奴生的孩子,居然還能嫁給尉遲氏……”
“可要是我成為了郎主的女人,血脈低賤的崔令容還不得尊稱我一句阿嫂。”
她陷入幻想。
寒酥在院門口不遠處送走張疏桐,往院子裏走。
返回路上提着的燈照亮了侍女無所事事的身影,她看了一眼走進道:“怎麽呆在這裏?”
“女郎累了一天,去打盆熱水先讓女郎洗漱。”說完她便匆匆往側屋走去。
蹲着的簪花侍女握緊拳頭,猛然站起。
該死,憑什麽自己就是個侍女,那個雜種卻能成為崔氏女,再說遲早都要走的女人有什麽好服侍的,還要她在這女人面前伏低做小。
好好的心情都被破壞了。
她把戴在頭上的花拔出來,丢進水池,憋着氣前往小廚房。
崔令容渾身酸痛地歇了會兒,随便抓了一卷書挪動身體,軟趴趴地坐在床榻邊,只想倒頭就睡,但不行。
她竭力睜開眼,看向手中書卷。
是時候背詩了。
明日還得與張疏桐讨論這詩好在哪兒,鍛煉鑒賞能力。
她正看到第二首詩,寒酥就帶着一身寒氣進來了。
“女郎,洗漱完再上床。”
崔令容有氣無力地看她一眼,寒酥不為所動地提醒:“女郎。”
她嘆氣,往床榻更邊緣處挪了挪,放下手中書卷。
吱呀。
門被推開。
簪花侍女崩着一張臉,端了銅盆進來,身後跟着另外兩名侍女,兩人低垂着頭,氣氛壓抑。
走到床榻邊,崔令容坐着,簪花侍女站着,頗有些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想到她得一直高高端着盆,讓崔令容洗了手才能放下,心頭一陣窩火,外表不免帶出來了些。
“女郎請淨手。”她生硬道。
怒氣上頭力道大,她“砰”地把盆用力放在床榻邊桌案上,半盆水嘩啦啦驟然潑了出來,濺了崔令容一臉,弄濕床與衣物。
侍女沒料到這一幕,面色一僵,有些慌亂,轉瞬心中又升起不耐煩。
一點小事而已,難道還能因此事懲罰她不成,真把自己當高貴的崔氏女了?她敷衍行禮:“女郎還請原諒婢,婢身體不适才行事失誤,這就退下了。”
崔令容坐在榻邊,目光愣愣看向轉身離開的簪花侍女,渾身僵硬,溫水滴滴答答的順着發絲與鼻尖低落,胸前衣襟與被褥被水暈開了深色。
侍女煩躁且帶着嘲諷的面孔,與山莊中無數張不同卻有着相同底色的臉重疊,耳邊響起了她自以為早就忘記的話語。
“女郎,婢很忙,這種事還是去找嬷嬷吧。”
“沒瞧見老奴正在忙嗎?老奴雖是負責照顧女郎的嬷嬷,可莊子裏平日裏要忙的事已經夠多了,這麽簡單的事怎麽就不能自己做一下呢?”
“天天生病,千萬別死在我們這兒,晦氣死了,到底為什麽把這麽小的女郎送來,我不想再照顧她了,今天都是我一直在照顧!你們倒是和我輪換一下啊!”
“你平時不是最喜歡偷拿女郎的東西嗎?照顧她關我們什麽事,行了別抱怨了,你加油吧,我們走了。”
“……女郎?”
寒酥喊了她一聲,用手帕拭擦她濕漉漉的臉,兩名侍女解開她的衣裙,打算給她換上,胸前傳來一片涼意,崔令容這才回過神。
指尖麻麻的,她蜷縮起手指,感受指甲掐入掌心的痛感,深吸一口氣。
沒關系。
她見得太多了,所以沒關系了。
崔令容一動不動,侍女又将床榻上的物品全換了,她被塞進錦被裏,全身被緊緊包裹很有安全感。
盯着從床頂落下的靠牆紗羅,她想,她不在乎那些人是何種态度,畢竟幼年就已習慣。
只是今晚突然有點累罷了。
眼見女郎休息,其他侍女也靜靜離開,寒酥壓下被角,站起轉頭看向門口,皺起的眉一直沒松開。
“寒酥一定給女郎交代。”
崔令容閉上眼,身體還僵着,腦子轉起來卡卡的。
沒有心情再背書,甚至沒有精力去思考方才發生的事情。逐漸感到被子裏有了暖氣,她才道:“寒酥,你出去吧。”
“讓她明天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