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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攔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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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她心情低落了些。

雲母車附近,有兩名護衛隐沒于陰影中。先前一路前行互相都說不上話,難得空閑,其中一名護衛看着冰桶來往運送,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同伴,引起對方注意:“哎。”

崔令容聽到響動收回心神,看向聲音發出的方向。那邊站着的兩名護衛,一個是胡子拉碴的大漢,另一個看着臉嫩得很,估計和她差不多大。

“又怎麽了?”大漢嘴中發出粗啞些的男聲。

“你說這山君,是不是當真有些說法?長得那樣神異,還格外聰明。”

大漢笑了笑:“一身青黑,更不必說大如锱車,我看是成精……”

“噓!”護衛立即打斷,鬼鬼祟祟環視周邊,殊不知崔令容正聽着他們閑聊,注意力被他們吸引。

護衛小聲提醒道:“山神聽了怕是會不悅……”

“行行行,我不提,只說一點。”大漢一臉不耐:“你注意沒?那山君很是兇猛,一照面就折了我們好幾個兄弟,可打到中途,準備分隊先帶着女郎的車跑時,它居然喪失鬥志忽然停下,我們這才有機會合力殺死他。”

“确實,這可真是怪事。”護衛回想片刻後認同點頭,當時山君突然停下讓他感到驚訝,只是忙于殺虎忘了細節。

大漢啧啧稱奇:“我離得近,你是沒見它那眼神,不止兇狠,也不似其他獸類,我瞧着,竟覺得山君眼中充滿怨恨。”

“說不定真是奉山神之命,前來阻攔我們下山……”年輕護衛喃喃自語,腦殼被大漢打了一巴掌。

大漢是不信什麽山神的,最多拜拜道觀,但這話說不出來,在人人都信神的地兒說自己不信,那不是找抽嗎?

咔噠。

崔令容拉開了車廂板門。

“女郎!”

兩人各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走出陰影暴露在月光下。

“不必行禮,我還不太習慣。”

兩人聽話放下手,仍未直視她,只猜她大約是有什麽需要才開門。

“曲長吩咐,女郎若要下車,必須由二人以上護衛随行,且不得離隊伍過遠。”大漢沉聲道。

世道不太平,他們一行人與華麗的雲母車格外紮眼,這也是為了安全着想。

崔令容自身惜命,點點頭望向驿站內。

門口由披甲驿卒把守,前方不遠土地裏打着木樁,曲長的馬正拴在上面。

他進去的有點久了。

年輕護衛順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釋道:“女郎不必擔憂,文書薄記繁瑣,此次行伍出發突然,路上并未完全打點好,又調用了驿站儲存的冰,費些時間是正常的。”

看來有還段時間要等。

回車裏等待?她站在車上思考,曲長不在,也許她可以抓住這個空子,實現最後一個心願。

“……我要過去看看最後那輛锱車。”她徑直擡步往外走,護衛連忙上去将門口簾幕卷起,崔令容沒注意到大漢跪地在旁,便跳下了車。

鞋底剛沾地,有些不穩險些摔倒,單膝跪地的大漢本想伸手攙扶,見她終于站穩,收手站起身,和放下門簾的護衛對看一眼。

厲曲長領的這隊部曲常年護送女眷,對士族女子的禮儀說不上了如指掌,但也懂些基本。

按照禮儀,女郎應當以他們為踏腳,踩穩了才下車,雖說車廂離地不算高,但直接跳下還是有些危險。

“女郎還請多加注意,切不可這般沖下車。”他委婉規勸道。

崔令容腳步頓了頓,緊接着邁開步伐。

“虎屍血腥,萬一沖撞了女郎就不好了,不妨休憩片刻。”年輕護衛頭疼地跟随身後,被曲長訓斥的畫面仿佛在他眼前升起,萬一女郎還被吓到病倒,那指定更沒他好果子吃。

若非擔憂帶上侍女拖慢行程,規勸之事本不該他們來做。

崔令容對所有勸告充耳不聞,山莊裏的侍女嬷嬷們從不管她,只要別出莊子、妨礙勞作,想去哪兒去哪兒。因此,她對護衛的“窮追不舍”有了十二分的困惑,不明白二人為何圍着她說些有的沒的。

不過這都無法乾擾她達成目标。

其他護衛注意到這兒的情況,礙于身份都不敢接近,一路居然讓她毫無阻礙的到達了。

此時護衛們剛往車裏頭塞完冰桶,正往外退出,車門大開,血腥味攜帶寒氣傳來,味道着實難聞。

“女郎。”他們行禮後悄然退走。

崔令容随手将手爐擱車板上,雙臂撐着車板,手下用力,雙足短暫離地又落下,她的努力沒能讓她爬上車,倒是手心與大袖沾滿了塵土。

年輕護衛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臉,無奈護着她上車,幫她鑽進裝卸口裏。

锱車內部昏暗,沒有了護衛們吵鬧不安的聲音,氣味比車外濃重,更有冰桶帶來的絲絲涼意,才鑽進來手腳就快被凍住了,緩解的确不好。

她打了個寒顫,攏緊鬥篷,随即捏住鼻子上前,借助縫隙和裝卸口裏漏進來的光找到了虎屍。

老虎被放在了角落裏,底下用厚木板墊着加高,木板面上鋪開了幾張油布,最上方一張被老虎壓着,油布四角向中心彙聚捆綁,做成包裹樣式。

然而豁口諸多,老虎屍體太大,油布無法完全包裹它,碩大頭部露出,後腦勺對着她。

崔令容将厚重的鬥篷捏在身前,避免接觸地面被弄髒,接着蹲了下來,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一大塊,卻沒了動靜。

她心裏是有些害怕的,害怕死去的生物屍體,尤其是動物們生機盡失的灰白眼睛,死氣沉沉的模樣,讓她格外恐懼死亡本身,也害怕自己變成那樣。

一切都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

可回到崔府後,她還能再遇見如今的機會嗎?或者,她還有機會再出來,而不是如同以往被關在莊子裏一般,換個地方再被關着嗎?

崔令容下定決心,手指試探點了點老虎的鼻尖,指腹沾上一點紅。

漆黑環境裏只能看到一點深色,她明白是血。

她更進一步,摸了摸老虎的腦袋——不是想象中毛發順滑茂密的手感,而是濕滑冰冷的。

指尖抖了抖,手掌往下,頭臉的起伏被觸感顯現在腦海中,與看見老虎的第一眼結合,逐漸拼湊出老虎如今的模樣。再往下滑動,她觸碰到一個光滑堅硬的物體,周邊凹陷中央突起,呈現圓弧狀。

她猛然收回手,此處是老虎的眼睛,并未被皮毛覆蓋。

若光線明亮些,她甚至能看到老虎死不瞑目,瞪着眼的樣子,幸好車廂內漆黑,她身處其中如同盲人。

崔令容暗自出神,直到車外的呼喚叫醒了她。

“女郎。”

聲音隔着車壁有些失真,她聽出是曲長。

沒想到曲長這麽快回來,她伸手蓋住老虎兩邊的眼眶,竭力不去想這是一具虎屍,快速為它合上了眼。

做完這步,她心裏莫名松了些,轉身下車。

曲長嚴肅地站在外頭,兩道交談聲持續了一會兒,男聲有條不絮,女聲簡短,交替着漸行漸遠。

身後黑暗的車廂內,虎屍靜靜躺着,随着護衛們也都散去,周邊漸漸安靜。

不知到了幾時,夜深人靜。

驿站上層火燭熄滅,只留一樓餘燈。

一縷濃郁黑氣自虎屍眉心冒出,盤旋萦繞其上,搖擺不定。片刻後,如有神志般鎖定了什麽,朝崔令容離開的方向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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