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攔路(1/2)
山君攔路
就算是死,她崔令容也更想做個明白鬼。
握住車窗邊的銅旋鈕,雲母窗板收縮而上,她微微探頭觀察車外。厲曲長微微皺眉,不動聲色地馭馬向前幾步,遮擋住車窗。
山林白霧朦胧,可太陽已經升起,不再是清晨,也并非平常起霧時間。
她又看向前方。
視線越過無數護衛頭頂抵達道路盡頭,吞沒一切景象的白霧之中,黑影漸漸變得清晰,象征四肢與健壯軀體的黑影擴大,随着一步步靠近,老虎的頭、身、四肢破霧而出。
眼前這只老虎絕非尋常種類,體型異常雄壯,蓬松順滑的青蒼底色的短毛之上,覆蓋着墨色斑紋,随着走動時肌肉姿态的變化而流動,猶如水墨暈染,威猛與詭異交織。
它慢悠悠行走,也能讓人時刻感受其中爆發性的力量,身軀之間更是有白霧交替缭繞。
到打頭護衛跟前數尺前,老虎停下,從容占據路中,緩緩低頭俯視車隊,棕黃獸瞳收縮,發出低吼。
聲音不大,壓迫感與狂風卻撲面而來,路邊樹林被吹得枝葉搖擺摩擦,簌簌作響,落葉被刮起揚上了天。
何人曾見過青黑毛皮的老虎?不說崔令容常年窩在莊子中,就是走南闖北,常出遠門的護衛們也未曾見過。
護衛直面如此超出常理的猛獸,或是緊張或是恐懼,握緊手中刀柄,刀身顫抖,只因那山君竟幾乎與馬上人同高。
明明在霧中時,瞧着也是普通大小,怎麽到了面前,居然如此巨大。
于衆護衛而言,尋常百獸之王尚可一戰,這樣的怪物卻是不行了,暫且只能指望它懼怕火焰,能夠用火把驅趕。
崔令容躲在護衛們身後,在昏暗的車廂中,仰頭透過更為明亮些的窗口看它。
掌心中的指尖被捏的發麻,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直跳,這聲音蓋過耳邊一切響動,她只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說不清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興奮。
車外,老虎并未進攻,如同人類踱步一般,橫向在路中走了兩回,投射于泥地路面的黑影随着它移動。
護衛們則不敢輕舉妄動,呼吸放輕,只盯着它的一舉一動,确保在其撲殺時,能分辨出前兆動作以此做出防禦。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老虎并未攻擊,甚至前腿一伸,尾巴耷拉于右後腿,懶洋洋的就這般橫着躺倒地上,占據整條道路。
擺明了姿态不讓車隊經過。
霧氣愈發濃重,光線幽暗,陽光照不進霧山。
先沉不住氣的是護衛們。
心理素質再好,敵強我弱之下僵持許久,難免倦怠。
可惜此時并無山上獵戶在側,否則獵戶将會告訴他們,這只老虎已與他們相伴了十多年,危險不如瞧着大。
在人類還年幼的年紀,它已經快要死了。
氣氛緊張,崔令容挪動臀部,将上身貼近車壁偷偷扒着窗,謹慎的只露出雙眼,去看那老虎一派閑适的模樣。
不多時。
隊尾火光燃起,後方護衛已點燃火把,一團團火球照亮了些許迷霧,舉着掠過雲母車。
崔令容的目光随着火焰移動,看他們嘗試驅逐老虎。
車前護衛們一手握刀警戒一手抓火把,彼此間隔不過半尺形成幾道防線,他們壓低下盤,大步踩實地面穩當靠近,火把前探。
空中被緩慢揮舞的火把靠近了老虎,面對眼前的火焰與灼熱溫度,它看起來并不懼怕。
其中一護衛膽大,握起火把快速接近并大幅度揮動,企圖恐吓它,差一點碰到老虎的鼻尖。
火光一閃而過,崔令容的心跳到嗓子眼,喉嚨瞬間堵住了。她想閉眼,可太過緊張難以控制面部,眼睛依舊睜得大大的。
“吼!”
被激怒的老虎仰頭,張開血盆大口,血煞氣噴了前排護衛滿臉,覆蓋毛發的飽滿胸肌起伏,前肢肌肉隆起。
一觸即發時,它漆黑細針般的瞳仁中,遠遠倒映出車身上、車窗裏崔令容那張蒼白小臉上的表情。
人類與動物的恐懼表現其實無甚差別,他明白這是害怕。
對護衛拍出的一掌轉而打飛了他手中火把,力道之大,護衛經驗豐富及時後撤卸力,才沒與火把一同飛出去,只是手臂卻被震得發麻。
“哐當!啪啦啦……”
火把撞入山林,燃燒的頭部敲上泥地,蹦出火星子,滾動幾圈後火焰熄滅,沒點燃地裏的枯枝爛葉。
預想中的血腥場面沒有發生,崔令容胸口懸着的那股氣終于呼出來了,不适地眨了眨乾澀的眼。
後退的護衛甩手,緩解關節疼痛,見狀,護衛們喉結滾動吞咽口水,顯然心存畏懼。
山君不怕火卻又不進攻,只是攔路,看樣子又打不過,他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一片寂靜中,曲長抽出了刀。
老虎對曲長的警惕威脅毫不在意,轉而翻身趴下,雙爪揣于身前,毛茸茸的大腦袋搭在上面。
若非它大小駭人,又是出名的猛獸,指不定還有人會感覺可愛。
崔令容随意看了曲長手中銀白的長刀幾眼,又轉向老虎,突然愣神。
雖然她只露出了眼睛以上,可老虎一直似乎望着她,她這一回頭便立即與它四目相對。老虎眼裏仿佛蘊含着濃重的情緒,豐滿的情感如漩渦般又深又重,讓它不像獸,倒像是個人。
崔令容愣了一會兒,眼神向下一閃,避過目光垂下眼簾,還能清晰感受到那視線的強烈存在,于是啪地關上窗,隔絕視線,也隔絕了心中不适。
老虎怎麽會像人呢?大抵是離得有段距離,她看錯了吧。
封閉車廂內,她爬上床榻,抓起錦被嚴嚴實實蓋住自己,被子中央鼓起一個小包。
有琢磨的功夫,不如擔心自己這會兒能不能活下來。
窗一關,最先發覺的是老虎,其次是騎馬貼于車窗邊的曲長,護衛們未曾注意崔令容短暫的探查。
他們的精神都集中在緩緩起身的老虎身上。
沒了崔令容的注視,它不再需要僞裝。前爪輕按地面蓄力,上身前壓,腰背拱起,雙目緊盯覆着羽蓋的車頂。
“拔刀!”
*
距離老虎攔路,已過一個白日,半圓月挂夜空,車隊日行六十餘裏,在路邊驿站停下。
崔令容坐在車內,等待曲長與驿丞溝通結束,送她進入官舍。
窗開着,夜風吹拂她的臉,外面的護衛們神色輕松,互相調笑閑聊,只有幾個與曲長走得近的護衛還在辛勤勞作,搬運着幾個冰桶走向後方辎車,冰塊在桶中搖晃碰撞。
其中一輛辎車裏放着虎屍,雖已近秋冬,可溫度到底不如入冬低,有了冰桶,便無須擔憂虎屍腐爛發出異味,也能保證毛皮質量。
獻給崔氏做禮的物件馬虎不得,完好的送到以炮制毛皮為生的匠戶手上,才能制造出滿意的作品。
崔令容有些感慨,今日是她頭回見着真正的老虎,結果再過不久就将成為他人手中的毛皮原料了。
她想到了小老虎木偶,也想到了曾經多麽渴望親眼見一眼老虎,唯一沒想到是在告別過去下山的當天,終于見了一次,實現了願望。
可她卻不如想象中開心,總覺着是上天因未來無數困難而給予的甜棗,安撫她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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