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被阻(2/2)
博陵郡的崔府不是她家,這裏也不是。
車隊出發,雲母車咕嚕嚕走着。
山上道路崎岖,信息閉塞,崔令容從未下過山,望着窗外透進的光,明明暗暗,随車隊移動變幻。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撫摸着車窗,觸感光滑微涼,鑲嵌其中的雲母片被打磨成半透明薄片,隐約帶着七彩光澤。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崔令容很難相信一架牛車也能布置得如此豪華絢麗,與莊子的樸實截然不同,崔府必然華貴更盛。
名正言順的崔氏女……這樣的名頭,如此榮耀,可她恍惚間卻覺得沒有意義,細想又不知念頭的來源。
清晨被叫起穿着準備時,崔令容曾有過短暫的逃跑想法,只是她無一技之長,離開崔氏,孤身一人,在動蕩的外界絕活不過一日。
無論如何,多虧繼承了崔氏血脈,才有她活下來的機會,不必勞作便有她飯吃,比山上那些個獵戶整日裏拼命打獵好得多。
崔令容盤腿坐上矮榻,側身靠着憑幾,車裏沒人,只管讓自己舒服。
盯着窗發呆許久,實在無聊,她轉而打量起車廂內部,發覺榻下空洞并非實心,彎下腰翻箱倒櫃,發現了矮榻底放着的兩箱書。
她打開撿名兒有趣的書看,沒看多久,就小小打了個噴嚏:“阿啾!”
右手邊放着個一個鴨形熏爐,香氣濃郁,撓得她鼻子癢癢,找到罪魁禍首,她伸手拎起爐蓋輕輕蓋嚴,熄滅了香料後繼續看書。
今日起得早,出門又是一番折騰,山路不平車廂內的颠簸不少,消耗不少精力,随着香氣慢慢散去,她逐漸有些困倦,眼尾泛紅,眼皮上下打架。
崔令容放下手中書卷,準備休息片刻。
只是眼睛剛閉上,車身忽震,書箱哐當翻面,裏面的書卷滑出,她的神志驟然清醒。
揮手撐住車廂側壁,整個車搖晃得厲害,她睜眼撥開将砸身上的物件,忙着履下榻,站穩了想查看與詢問外間情況。
還未開口,便聽到護衛大喊:“女郎,切莫下車!”接着是一片混亂聲響,分不清發生了何事。
崔令容處于車廂內,無從分辨聲響何處傳來,牛的驚恐嘶鳴、護衛不斷呵斥、刀刃出鞘的嗡鳴,搖晃中,她迅速推動木條撞入門框孔洞,鎖住車門。
接着手指收緊,用力抓緊前方車轼橫木,勉強維持身形不倒。
崔令容只慌亂了一瞬,想起她穿得厚重,摔倒也磕碰不到什麽,便冷靜許多,豎起耳朵聽車外動靜。
“轅牛驚了!快攔住!莫沖了車駕!”
“護住車廂!”
一陣兵荒馬亂後,車外恢複安靜,護衛們似乎成功安撫了轅牛,車廂不再劇烈搖晃,只是原本放在榻上案上的事物散落于足下轸板,香料粉染白地板,內部一片狼藉。
她伸腳踢開靠在足面上的銅器,手伸向車窗旋鈕,卻在即将碰上前停住,重新放下了手。
不清楚車外情況時,還是別開窗了。
山間薄霧忽而四起,漸漸濃郁,籠罩車隊,從還能瞧見樹頂,到人離得稍遠些便看不清了。
厲曲長心生警惕,騎馬貼近車輛,他擰眉望向道路前方,只模糊瞧見碩大黑影。
這霧起得蹊跷。
馬在身下不安地甩尾,噴了個響鼻,他捏着缰繩,左手有節奏地撫摸馬匹頸側,一下又一下,總算讓馬兒安靜下來。
其餘護衛們迅速行動,皮質甲片律動,“噗噗”碰撞摩擦,以雲母車為中心層層包圍警戒,精神緊繃,為首幾名護衛則在曲長的示意下駕馬奔往霧中。
靜靜等待片刻,前方偵查的護衛撥馬返回。
“回禀曲長,有山君攔路。”護衛下馬抱拳。
想來牛受驚就是那老虎的功勞。
曲長當機立斷,下令:“點燃火把,先嘗試驅趕。”
“是,那邊的,速去後方取火把!”護衛傳話後,想到濃霧中的所見所聞,雖隔着霧氣看不真切,但依舊捕捉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他猶豫道:“只是,攔路山君似乎與平日所見不同,尋常山君均為黑白與橘黑白色相間……可那山君似乎通體漆黑。”
“是否靜觀其變?萬一觸怒山神……”
山中虎類象征着山神,更是山林的守護神,輕易得罪不得,或許在此攔路本就是神意,違抗神意有何下場誰都難以說明。
曲長明白他的顧慮,可護送女郎回府更為重要,他們作為崔氏部曲自然要以崔氏的指令為先。
不等回應,車隊前列護衛驚呼:“來了!它過來了!”
崔令容一直靜悄悄的,模糊能聽見衆人交談,此時這聲穿進車廂的清晰呼喊,讓她心中一緊。
當真有老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