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不歸人(1/2)
斷劍不歸人
鏡湖山水依舊是他記憶中的模樣,青山綠水,殿宇林立,飛流瀑布自雲巅落下,蕩氣回腸,高臺神柱上四只神鳥圍繞太陽形成圓環,庇護一方安寧。
底下的弟子們見到墨色折扇,紛紛喊道:“大師兄回來了!大師兄回來了!”
更有甚者,掩面而泣。
很快,他便知道他們為何而哭了。
一個弟子跑來,行色匆匆,“大師兄,掌門喚你去議事堂。”
孟盡渝看了眼徐夕垣他們,“你們先回浮生閣。”
到了議事堂,劉掌門正襟危坐,其旁位置分別坐着瓊素真人、缪知真人和各堂長老,皆披素衣。
連一直閉關的缪知真人也出場了。
孟盡渝極力保持平靜:“我師父何在?”
掌門面前的案板上放着一個長匣,他慈祥地招手。
“緣君,來這裏。”
他進門便看到那個長匣,是師父放佩劍的地方。
他終于挪動腳步,來到那個長匣面前。
一把斷劍,碎成了七段,被勉強拼湊在一起。
他知道,師父精于醫術,并不精于劍道,如果要使劍,必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他跪下來,接過黑匣,手指顫抖地拂過斷劍,他又問,“師父何在?”
掌門嘆了口氣:“五日前,你捏碎玉牌,你師父便立刻動手去救你,誰料一去不複返。”
大長老缪知真人看他隐忍痛苦的樣子,自己也心疼壞了。
“緣君別難過,師伯定揪出殺害重邑師弟的真兇。”
孟盡渝聞言看向師伯,一身青衫薄紗,樸素的木簪挽髻,卻松松垮垮,坐無偏頗,骨子卻裏透出懶散。
兩年不見的師伯風采依舊,但現在他卻無寒暄的心情。
原來在幻境,便是他和師父的最後一面。
孟盡渝只感覺到渾身冰冷,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清醒,“可知真兇是誰?目的為何?”
瓊素真人耐不住問:“緣君難道沒有見到重邑嗎?他是為了救你才下山的。”
他眼眶微紅,聲音平靜,“從未,從黑水村到冥界,從未見過。”
正在衆人疑惑不解時,孟盡渝擡頭掃視衆人,有人驚疑地吸氣,有人交頭接耳,而掌門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麽。
他補充道:“我捏碎玉牌,是因為遇到了魔教教主夜幽君,與之交手不敵。”
掌門:“那你是如何脫身的?”
“在黑水村,夜幽君欲用萬魂幡複活魔帝,卻召喚出地獄使者,迫于其壓力,魔教中人便隐退……”
一道閃光劃過他的腦海,為何夜幽君沒有殺死他們?極可能,他的目标本就不是他們,而是重邑真人。
夜幽君的話在他耳邊回響,“是我三護法乾的,多虧了她啊,才讓此地光陰流速與外界不同。”
三護法,幻影魔姬。
那日,魔族并未真正隐退,而是在村外埋伏,利用時差足夠他們布下天羅地網,等待獵物進網。
“掌門,我師父何日下山?”
“四月十八醜時,怎麽,可是發現了什麽?”
無數暗線交織,通往一個答案。
孟盡渝聲音平穩:“是魔族的陰謀,他們利用緣君來引師父下山。”
師父向來深居簡出,不結外敵,能讓魔君惦記上,定是因為天劫的預言。
“魔族!聽說魔族正在擴充疆域,前兩月還跟沐天宗交鋒……”衆人交頭接耳。
張府機怒拍桌案,“魔族真是越來越不安分了,如今竟敢殺害我族長老!真當我鏡湖派好欺負嗎?!”
掌門對他說:“緣君,二長老的遺物你保管好,這事交給我們,你要冷靜,莫要一時沖動去找那魔頭拼命,若真去送死,那才是對不起你師父。”
孟盡渝扣首,“緣君明白。”
他抱着長匣走出議事堂,就見衆弟子圍着議事堂,無不悲傷,“大師兄請節哀。”
他本就好一身素白衣,這時倒也省了喪服。
他沒有放聲痛哭,衆人只能從他眼角的殷紅看出些悲傷的痕跡。
浮生閣的成員一個不落,全都在殿門口等他。
他掃視了衆人一圈,回應他們的注視,便抱着劍匣去了樂天殿。
朱紅色的圍牆,上面爬滿了藤蔓,大門牌匾上寫道:“樂天殿”。
師父的話在他耳邊響起,“樂天,其意為‘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複奚疑?’。”
那時他年幼,不解其意,“師父,我不懂。”
“順時應天,或成或敗,都要無畏地接受生命的終結。”
師父的話總是言簡意赅,不肯多說,這次他難得補充:“從古至今,我樂天峰絕無懼死之人,遙想袁掌門随南寧王起義,反暴君,在戰場上出生入死……”
“後來呢,他們起義成功了嗎?”
“成了。”
只是袁掌門在戰亂中失蹤,消失世間。
孟盡渝推開朱紅大門,院內,一株巍峨的梧桐樹靜靜投下大片陰涼,樹上紫色的花瓣如鈴铛擁簇于枝頭,開得正旺,遠看就像一片淡紫色的雲霞。
“這樹在紀元之前是不開花的。”師父曾說。
紀元後,每年它都會開花,今年也不例外。
往常師父總會在樹下靜坐參禪,而如今此地空蕩。
他在樹下靜立,仿佛一個泥雕,眸色暗淡,喃喃道:“葳蕤似錦映日長,不問人間黑白事。”
兩指并攏,喚出清明劍,在樹下挖出一個坑,把斷劍埋葬于此。
微風吹過,梧桐樹發出沙沙的葉片摩挲之聲,它已經見證一千年來歷任樂天峰峰主的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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