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道2(2/2)
都說君子論跡不論心,她這般行徑或可謂君子好逑,可是我看不到她眼中的愛——那種我在其他道侶身上看到的愛,即使她再三鄭重聲明:“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愛你”。
愛這個字怎麽能輕易脫口妄言?這個壞心思的女子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呢?
有時,我會羨慕她如此口不擇言,壞得坦蕩。她是不顧他人死活的金烏,是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的扶光仙。
你說,你不受世間綱常所縛,
那仙人何故落此凡塵?
你的路在天上,而我的路在凡塵……”
寫到最後他啞然了,将最後幾行用筆劃掉。
還是問問師父吧,他會有答案的。
接着他執筆寫信,燈火葳蕤生花,照亮他一側面龐,暖玉般的手骨節分明,筆下字跡秀麗工整。
“重邑真人鈞鑒:
弟子已悉數召集浮生閣諸成員,第五位乃地府陰律司判官時遲生是也。一旦覓得回天肉靈芝,助時遲生重塑肉身,即刻率衆歸返。
師父在上,不肖徒此有一惑,遍覽群籍而不得解。敢問無情道是否真需斷情絕愛?若遇良人,難道唯有刃血證道乎?如此行徑,豈非邪教?
無情道之本源,乘天地法則,禀大道無情。昔日前輩為固神力,封心殺妻,庇佑蒼生,得天道賜福;然今時之人各異,萬象維新,世人仍執古律以繩今世?
徒兒不敢隐瞞,或已為情意所惑,徒生煩惱。私以為情愛本無錯,一切之過錯皆在緣君,願受師父責罰。
敬祈安康。
不孝徒孟緣君謹上。”
紙張和上次未送出去的信被疊在一起,化作紙鶴飛向平州鏡湖山。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不遠處,停頓了許久。
是誰?他在乾什麽?
他閉上眼,放開神識,發現那客棧老板與小厮停在隔壁房,正扒着門看屋內的情景。
店老板與小厮俱是屏息凝氣,大氣不敢出。老板壓着嗓子,用氣聲顫巍巍道:“我就說……那間房裏,定是有鬼。”
屋內忽起異動,木凳竟自己動了起來,凳腳在青磚地上擦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窗幔無風自動,幽幽飄拂,猝然“哐當”一聲,窗棂猛然落下。
兩人吓得魂飛魄散。
這屋裏,當真住着不乾淨的東西!
“鬼啊——!”
老板與小厮失聲尖叫,轉身便逃,慌不擇路間竟狠狠撞作一團。
兩人顧不得鼻間酸腫劇痛,連滾帶爬地跌下樓。
孟盡渝聽得清清楚楚,只輕輕搖了搖頭。
那是時遲生的房間。
這些凡人,猜忌之心終究太重。
看來明日須得盡早動身,免得再惹出無謂恐慌,平白驚擾旁人。
心念至此,他指尖微凝靈氣,信手捏了一道靜音訣,靈光悄無聲息罩入時遲生房中,将屋內所有異響盡數隔絕。
翌日天色未亮,老板便起了,一整宿壓根就沒睡過。
孟盡渝推門時,正瞧見老板踟蹰在時遲生房門三尺開外,手裏攥着塊抹布,裝模作樣地擦那早已锃亮的欄杆。
小厮縮在樓梯口,探出半個腦袋,活像只驚弓之鳥。
見孟盡渝出來,老板如蒙大赦,三步并兩步迎上來,堆起一臉笑試探道:
“客官,這麽早便起了?可要用些早膳?”
孟盡渝搖頭:“不必,等人下來便走。”
老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門,又飛快收回來,喉結滾了滾,欲言又止。
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小厮在樓梯口搓着手,腳尖朝外,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
“那間空房的客人還未到嗎?”老板終于忍不住。
“哦,他不來了。”孟盡渝淡淡道。
他回頭瞪了一眼小厮,小厮會意,端着盆熱水戰戰兢兢往那門口挪了兩步,又退了回來,活像那門框上長了刺。
孟盡渝看在眼裏,心中嘆了口氣。
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其他三人都出來了。
“走吧。”徐夕垣說。
四人一前一後出了店門。身後,老板和小厮幾乎是同時舒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
小厮湊到老板耳邊,用氣聲說:“走了走了,真走了。”
老板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還愣着做什麽,關門!那間房給我鎖死,三日之內不許開!”
“三日?”
“七日!七日之內誰都不許進去!”
小厮連聲應着,手腳并用地去搬門板。老板立在門內,探出半個身子,目送那四個身影消失在晨霧裏,這才縮回去,“啪”地一聲落了栓。
他靠在門板上,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喃喃自語:“阿彌陀佛,太上老君,各路神仙保佑……這等煞星,可別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