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論道(1/2)
深夜論道
窗外幽冥草墜着細碎螢光,風過草葉,光影投在窗棂搖曳,将屋內映得忽明忽暗。
她對瞎子抛了媚眼,孟盡渝從乾坤袋拿了一條草席,鋪在地上。
好道友,美人在床,你竟然打地鋪!
徐夕垣蒙上被子,把被子拽到鼻前,猛吸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喟嘆。
啊!好香!
“請莫要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孟盡渝規規矩矩地躺在草席上,兩手放在腹上,閉着眼。
她側過身,沖地上的人說:“我們說一些正事吧。”
他突然笑了,“說來聽聽,讓我看看,你的‘正事’是什麽?”
頗有嘲諷之意。
按照往常,他定會溫柔地傾聽你,耐心地詢問所憂之事,并為之深思熟慮,一一解答,克己複禮卻疏離生分。
徐夕垣在心裏連連點頭,主動摘
她稍稍正色,“我已停在金丹期四階很久了,我打坐時能感覺到有一道門,卻怎麽也推不開,這是為何?”
他睜開眼睛,這确實是正事,
“修行豈是一日之功?沒有人能每日進階。讀道經、觀天地、悟法則,克制貪、嗔、癡、躁,讓神識變強、變細、變穩。神識夠強,将來才能以神引氣、凝氣成嬰。”
“曉得了曉得了,讀道經。”
徐夕垣似乎沒聽進去,于是轉而問她:
“你可有想過修行之義何在?”
她思索片刻,“去僞存真,修得真我。”
他微微搖頭,“還不夠,若空中樓閣,搖搖欲墜。倘欲進階,還需完善你的道心。”
“如何完善?”
他坐起來,不答反問,“‘學而時習之’是何意?”
徐夕垣也坐起來,滿臉疑惑,“這跟修道有什麽關系嗎?”
這不是稚子孩童都知道的《論語》嗎?
他嘴角噙着溫笑,娓娓道來,“莫要心急,諸多道理世人早已知曉,
而世間有這樣四人,
與之者講聖道,則必曰老生常談;
與之論佛法,則必曰空言無補;
與之談道教,則必曰妖詞惑衆。
此四人乃自高者、自是者、貪癡無盡者、狂妄無知者。夕垣想當這四人嗎?”
他一襲月白道袍,淡淡的光芒籠罩在他全身,恍如月下仙人。
徐夕垣趴在床邊,支着下巴,搖搖頭,“自然不想。”
“好,‘學而時習之’何意?”
“學習之後要反複溫習。”
孟盡渝:“還有嗎?何為‘學’”
她沉思片刻,“若要說學的內容,我所學的可以是古今哲思,也可以是種豆插秧,學不局限于書本。”
他微微颔首,眼中多了贊許之意。
“是。聖人重實行,大學之功,不在誠意,在于格物;不在明善,在于止善。”
到這裏,徐夕垣勉強能懂個大概。
“故聖道,當以一貫之,所謂‘貫’,曰貫通也,為一本萬殊,這不僅是無情道的道規,亦是所有聖道的規訓。”
徐夕垣還未明白此意,尚在琢磨其意,
他說回原點,重返她上次給的答案,“你說去僞存真,修得真我,何為真我?”
她沉默了,
看她一副沉思迷惑的樣子,他給了點提示,
“饑而食,竭而歇,樂而歌者是真我乎?”
“我想,應該不是?”
他微微颔首,“外物形體非為真我——這裏夾雜了我的道,夕垣萬不可深入,以至誤解。”
帶上這句解釋,徐夕垣有些感悟,獸shou欲驅使下的行為是生存本能,而只有遵循自己的理,才算一個有神識的人。
從心所欲而不逾矩,是第三階段,守道踐道已經很難了,若要至此真境,可謂難上加難。
她眼前又蒙上一層迷霧,“那如何做才能達成真我呢?”
“等你尋得己道,便可一以貫之。”
徐夕垣捂着頭,等我找到,這天下都翻新了個遍!
她聽到對面好聽的笑聲,“夕垣悟性甚佳,不必急于得到答案。”
黑夜像道幕布,她放下心防,“說實在的,我不像你們修道人,天天追求大道真理蒼生。我修仙,只為天地任我遨游,更要令衆生喜歡我、又要仰望我,如望中天之日。”
不知何時,她已經下床,蹭到他的草席上。
話音落,窗棂的熒光映着她半面臉,帶着幾分張揚,又藏着幾分刻意的試探。
孟盡渝望着她眼底的光,沒有半分苛責,聲音溫柔:“你本就耀眼,不必刻意強求,終有一日,會得你所求的天地。”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衣料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你說的‘終有一日’,是什麽時候?”
“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之時。”
她愣了一下,抿了抿唇,“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嗯。”他深知自己是個無趣之人,雖說鏡湖很多弟子愛慕他,但他知道,大多是因為他的地位,他的無情道,他的樣貌,
所以從未有人跟他這般論道。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徐夕垣是一股與衆不同的清流,或可為知己。
兩人談老子的“道法自然”,談莊子的“天地一指”;談“上善若水”的無争,談“逍遙游”的無待;談無情道真谛。從大道至簡談到詩詞歌賦,從歷史興亡談到風花雪月。
夜風拂過她鬓邊碎發,衣袂窸窣,袖間幽香悄無聲息地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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