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人物(2/2)
他只垂眸瞥了一眼棺中那具屍身,面色青白、胸膛洞開,整個人身幾被挖空。
他淡淡陳述:
“死者年二十有五,致命傷在胸腹,髒腑被利落剖取,創口平整,乃極鋒銳之物所致,肌肉猙獰、面色驚怒交加,他死前最後見的當是熟人。”
衛老夫人指着一旁的女子:“是這個賤婦,她定是忌妒我兒帶回妾室,心生殺意。”
靈堂裏白幡低垂,衛老夫人揪着一個年輕婦人的頭發破口大罵。
三四歲的子女被這場景吓到,大聲哭起來,
衛老爺被哭聲鬧得心煩,過去喝止,
靈堂當場亂成一鍋粥。
鏡湖兩弟子的視線在少夫人和師兄之間徘徊,
他家大師兄只是不動聲色地觀察這一家人的反應,忽然感應到上方的視線,
側首擡頭,只見一個黑衣女子趴在屋頂上,嘴角微翹,眉梢壓着三分懶散,又挑着七分頑劣,居高臨下俯瞰靈堂裏的哭天搶地,活脫脫一個隔岸觀火、唯恐天下不亂的看客。
徐夕垣坦然地對上他的視線,眼中劃過驚豔之色,随後眨了眨眼睛,暗送秋波,
他卻默默收回視線,薄唇緊抿,仿佛在說:“無趣。”
她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裝貨!”
孟盡渝上前問少夫人,“案發前,少夫人去了何處?”
聲如碎玉,清冷而不可置喙。滿室嘈雜竟驟然一靜。
少夫人回道:“衛郎自小患有痢疾,我那夜去給衛郎煎藥,亥時回房,發現衛郎血肉模糊,被人……”
她似不忍回憶,用手帕掩住臉,
衛老爺帶孟盡渝去小少爺遇害的房間,地上血污未清,少夫人送藥的瓷碗碎了一地,
“師兄,這有張字條!”
周禮呈上來一紙條,上面僅有染血二字,“把我”,
“師兄,‘把我’兩字看着不完整,合該是個句子才對,難道被人撕掉了?這也不對呀,字條邊緣完整。”
陸修看了字條沉默不語,只等師兄令下。
孟盡渝命陸修、周禮去将地上的碎瓷收集起來,自己到窗前探查,
手指撫過窗沿,擡頭看向窗戶。
窗戶是關閉的,兩扇中間的血跡有斷層,輕輕推開窗戶,直至一個微張的角度,血跡才完整連接上,
他看着窗縫,似乎明白了什麽......
突然窗縫間露出一只狹長的眼睛,
“美人想到了嗎?”
孟盡渝微退一步,是方才屋頂上的黑衣女子。
她見他略微受驚,不由得輕笑,“當日有人從窗戶這裏出入,很可能是兇手哦。”
“你是何人?”
她把窗戶全部推開,從窗戶那裏爬了進來,
落地時一個不穩,踉跄幾步,靠在他的肩上,柔若無骨,帶來一股若有似無的清涼。
這一舉動瞬間讓陸修、周禮警鈴大作,拔劍以指,
“何人敢對我大師兄不利?”
“無礙。”
孟盡渝皺眉,扶穩她後輕輕推開。
衛老爺過來賠笑:“怎麽沖撞了鏡湖的仙長,對不住,老夫召了許多江湖中人前來捉妖,行為鄙陋,沖撞了您,莫要見怪。”
“對,我叫徐夕垣,對不住對不住,剛才沒站穩。”她拍拍腿上的灰塵,痞笑道。
孟盡渝看着窗戶,淡淡地說:“徐道長爬窗而來,把證據踩毀了。”
“啊?我一時心切,沒想到,嗐,仙長剛才不是看過了嗎?再有何疑惑的、不清楚的,可以問我,包傾囊相授。”
她拍拍胸脯,語調有些陌生,不像本地人。
“多謝。”他閉上眼,神識在屋內環繞片刻,面前的女子僅有練氣期修為,
明明是剖心挖肝的兇案,少夫人又說有妖怪……此地卻如此乾淨。有蹊跷。
這時陸修來報,“師兄,我們從槐樹下挖到少夫人倒掉的藥渣,”
他臉色凝重,“用銀針試過,有毒。”
衛家上下頓時炸開了鍋。正堂上,衛老夫人指着楊氏鼻子罵她毒殺親夫。
楊氏卻放聲大笑,承認下毒,但一口咬定沒有給丈夫喝。
“我只是做了一碗毒藥,又沒有給他喝!是老天看他風流成性、對我非打即罵,這才收了他!”她擡起胳膊,滿是青紫。
“醜鼈孫,自作孽,不可活!死得好呀,死得好!”
衛老夫人氣得臉都鐵青了,把拐杖擡起就要砸下,可是停在半空再也下去不得,
原是孟盡渝施法攔住了她,“死者無毒發之症,兇手不是她。”
徐夕垣饒有興趣地挑眉,此人還不算笨。
衛老夫人回頭怒道:“那是誰?證據就擺在眼前,防妖防魔,最防不住的就是自家人!”
衛老爺以“殺人未遂”為由将楊氏杖責後遣返原鄉。
衆人散去後,徐夕垣靠在廊柱上,對正要離開的孟盡渝笑道:“孟仙長,跟你打個賭。”
“不賭。”
“你還沒聽賭什麽呢。”她笑嘻嘻地,“我賭明天日落之前,城裏還會再死一個人。”
孟盡渝腳步一頓,側頭看她,藍眸如霜。
“人命關天。”他說。
“人命不是掌握在你我手裏的,”徐夕垣聳肩,随即縱身躍上房頂,“打個賭,無傷大雅。”
話音未落,人已遠去。只餘屋檐上一角衣袂掠過,如驚鴻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