僞兄(2/2)
齊燼城沒看他:“你怕啊?”
那小子點頭,又搖頭。
齊燼城把步槍塞給他:“拿着。去一樓,守東側通道。別站着打,趴着。打一槍換一個位置。別讓你的頭出現在窗口超過兩秒。”
那小子接過槍,手還在抖:“老板,你呢?”
齊燼城從腰間抽出兩把手槍,左右各一支,檢查彈夾,上膛,動作快得像機器,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猶豫:“我去見我哥。”
一樓大廳,槍聲已經響成一片。
秦嚴帶着突擊組從東側突入,剛推開側門,迎面就是一片彈雨。他翻滾到一根水泥柱後面,子彈打在柱子上,碎屑飛濺,砸在頭盔上發出密集的響聲。
他探頭看了一眼——大廳裏堆滿了木箱和鐵架,至少有十幾個槍口在黑暗中閃爍。不是烏合之衆,是打過仗的人。他們的射擊有節奏,有配合,有人壓制,有人側射,有人換彈時旁邊的人立刻補上。
“散開!找掩體!別擠在一起!”秦嚴在電臺裏喊。
一個突擊隊員剛跑到另一根柱子後面,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防彈衣前胸。他被沖擊力撞得往後仰,摔在地上,胸口劇痛,但沒流血。防彈衣擋住了,但肋骨可能裂了。他咬着牙爬起來,繼續開槍。
蘇烈在樓頂上,瞄準鏡掃過一樓那些時隐時現的人影。他的位置很好,視野覆蓋了大半個大廳,但他不能随意開槍。因為一樓有自己的人,秦嚴和突擊組在裏面穿插,他怕誤傷。他只能打那些落單的、遠離自己人的目标。
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從鐵架後面探出半個肩膀,蘇烈扣動扳機。子彈穿過木箱的縫隙,打中那人的上臂。那人慘叫一聲,槍掉了,縮回去。不是致命傷,但夠了——他不能再開槍了。
倉庫深處,那扇鐵門突然打開了。
秦亦從門後走出來,手裏握着槍。他沒有貓腰,沒有躲閃,直直地站在大廳和走廊的交界處,但他沒有開槍。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些穿防彈衣、戴夜視鏡的特警隊員在箱子和鐵架之間穿梭。他的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阿亦!”身後傳來齊燼城的聲音,很低,從二樓樓梯口傳下來。“回來!”
秦亦沒動。
“你回來!”齊燼城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但依然壓得很低。不是命令,是請求。
秦亦回頭看了他一眼。隔着十幾米的距離,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秦亦的嘴角動了一下,是笑的弧度,但沒笑出來。
“你走。”他說。
齊燼城的手握緊了槍:“你不走,我不走。”
秦亦看着他,看了兩秒。“那就不走了。”
他轉回頭,邁步走進大廳。
二樓,齊燼城靠在樓梯口的牆上,閉上眼睛。三秒。他給了自己三秒。三秒裏,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那年在柬埔寨的破屋裏,秦亦遞過來的那碗熱粥;那年替他擋的那一刀,刀尖從秦亦的肩膀捅進去,從後背穿出來,血濺在他臉上;那年,兩個人坐在湄公河的船上,秦亦說:“阿燼,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回焰州。”他問回去乾什麽。秦亦說:“不乾什麽。就是想看看。”
三秒到了。他睜開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他把兩把手槍的槍柄在掌心裏蹭了蹭,然後從樓梯口沖了出去。
大廳裏的戰鬥因為秦亦的出現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秦亦沒有開槍,只是站在那裏。但那些手下看見他出來了,像打了雞血一樣,火力突然猛了一倍。他們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他。秦亦在柬埔寨的時候,對這些人不薄。誰的家裏出事,他出錢;誰的孩子生病,他聯系醫院;誰在戰場上受傷,他親自背回來。
這些人跟着他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命。他的命,和他們的命。
秦嚴從柱子後面探出頭,看見了秦亦。兩個人隔着三十米的距離,對視。秦嚴的槍口對準了秦亦的胸口,秦亦的手垂着,槍口朝下。
秦嚴沒有開槍,因為秦亦沒有舉槍。他是警察,他不能對沒有反抗的人開槍。
“秦亦!放下武器!”他喊。
秦亦看着他,沒有動。
就在這時,齊燼城從二樓的樓梯口沖了出來。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樓梯上翻滾下來,落地時雙手已經舉起了槍。左右各一發,兩個正從側面迂回的特警隊員應聲倒地。不是要害,是腿。齊燼城不殺警察。不是因為他善良,是因為他知道,殺了警察,這場仗的性質就變了。他要的是陸夜明,不是這些人的命。
“阿棄!”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穿透了槍聲和爆炸聲,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陸夜明的耳朵裏。
阿棄,我知道你在外面,我知道你聽得見。你不進來,我也要讓你聽到我的聲音。
陸夜明站在倉庫外面的指揮點旁邊,手裏沒有槍。他真的聽見了那一聲“阿棄”。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沒有動。他是情報分析員,不是一線。他沒有槍,沒有防彈衣,沒有戰術頭盔。他進去就是送死。
他認出了那個聲音。也認出了那個從樓梯上翻滾下來的身影。黑色的長發,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像兩盞不滅的燈。齊燼城。他來了。他一直在。
“陳克己。”陸夜明開口,聲音很平。“正門方向,那個穿深色外套、黑色長發的。別讓他跑了。”
陳克己在電臺裏應了一聲,帶着兩個人從正門往裏面壓。
倉庫裏面,齊燼城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戰局。
他像一臺精準的殺人機器,左右手各一把手槍,彈無虛發。每一顆子彈都打在特警隊員的防彈衣上、頭盔上、或者腿上。不致命,但讓人失去戰鬥力。他的移動軌跡無法預測——時而翻滾,時而跳躍,時而貼着地面滑行。他在木箱和鐵架之間穿梭,像一條蛇,像一只豹,像一團黑色的火。
蘇烈在樓頂上,瞄準鏡一直跟着他,但始終沒有找到開槍的機會。
因為齊燼城永遠在人質和掩體之間移動,永遠把自己的身體藏在某個特警隊員的身後,或者某個鐵架的陰影裏。他不是在躲,他是在利用規則。他知道狙擊手不會對有自己人的位置開槍。
“操。”蘇烈低聲罵了一句。這是他第一次在執行任務時說髒話。
觀察手在旁邊小聲問:“組長,打不打?”
蘇烈沒回答。他的瞄準鏡裏,齊燼城突然停了下來,擡起頭,看向他的方向。隔着三百米的距離,隔着夜視鏡的綠色光暈,蘇烈看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不是巧合,是他知道狙擊手在哪兒。從一開始就知道。
齊燼城舉起右手的手槍,對準蘇烈的方向,開了一槍。子彈打在蘇烈旁邊的磚塊上,碎屑飛起來,劃過蘇烈的臉頰。
不是打偏了,是警告。他在說:我知道你在那兒。別動。
蘇烈沒動。他的手指在扳機上,但沒有扣下去。因為他知道,齊燼城剛才那一槍,完全可以打中他的頭,但他沒有。
不是因為他打不中,是因為他不想殺警察。他只想走。
一樓大廳裏,秦亦終于動了。
他邁步走向秦嚴,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秦嚴的槍口一直對着他,手指在扳機上微微顫抖。秦亦走到離他五米的地方,停下來。
“嚴嚴。”他叫了一聲。
秦嚴的手握緊了槍。
“就算打斷骨頭,我們還連着筋。”秦亦看着他。“我們是真正的親人。”
秦嚴沒說話。
秦亦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空空的,什麽都沒有。“我只想漫無目的地結束我這一生。”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作惡多端,難以寬恕。”
他擡起頭,看着秦嚴:“所以不用你們動手。”
他把手槍扔在地上。然後他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秦嚴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放下!”
秦亦沒放。他看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這是秦遠給我的。那年你剛出生。”他握着匕首,“我用上了,很多次。”
秦嚴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但他沒有扣下去。因為秦亦沒有沖過來,沒有舉刀,沒有威脅到任何人的生命。他只是站在那裏,握着匕首,看着秦嚴。
“嚴嚴。”他最後一次叫這個名字。“幫我跟陸夜明說——”
他沒有說完。他把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胸口。不是橫着割,是豎着捅。刀尖從肋骨之間穿進去,直入心髒。血湧出來,順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晃了一下,沒有倒。他撐着,站在那裏,看着秦嚴。
秦嚴沖過去,想按住他的傷口。秦亦擡手,擋住了他。他的手上全是血,按在秦嚴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堅定。
“別碰。”他說。“髒。”
他靠在那根水泥柱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眼睛始終看着秦嚴。嘴角有一點弧度,像是在笑。
“嚴嚴。”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你小時候,我抱過你的。我抱着你,你就不哭了。”
秦嚴蹲在他面前,滿手是血。他沒有說話。他說不出來。
“你不記得了。”
秦嚴的聲音在抖:“我信。”
秦亦的笑很輕,但秦嚴看見了。他看着秦嚴,看了很久。然後他的目光移開,越過秦嚴的肩膀,看向倉庫的深處。看向那扇鐵門,看向那條走廊,看向那條河。
他的手從秦嚴的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地上。眼睛還睜着,看着那個方向。
秦嚴蹲在那裏,一動不動。醫療隊沖過來,把他推開。秦嚴被推到一邊,靠在另一根柱子上,看着那些人在秦亦身上忙。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聲音,一條直線。
齊燼城在大廳打光子彈之後,沒有往秦亦的方向去,而是趁亂從大廳的另一個方向撤回了二樓。不是瞬移,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大廳裏等死。
他下來,是為了拖時間,是為了多打幾個人,是為了讓秦亦能多活一會兒。
秦亦倒下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二樓。
他站在射擊孔旁邊,手裏的槍還在冒煙。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看着秦亦倒下去的那個方向,看了兩秒。然後他轉身,從二樓的另一側窗戶翻了出去。
不是逃跑,是殿後。他在掩護剩下的人撤離。他一個人,兩把槍,守住了東側那條通道。特警隊員從三個方向壓過來,他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子彈打完了,換彈夾。
彈夾打完了,換手槍。手槍打完了,換匕首。他用匕首格擋住一個特警隊員的槍托,反手一刀劃過對方的手臂,刀尖在防彈衣上留下一道白痕。
不致命,但讓人後退。
“阿棄!”他在告別。
陸夜明在外面聽見了。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疼,但他沒動。他不能進去。他進去了,就是給齊燼城送人頭。
他沒有槍,沒有防彈衣,沒有戰術頭盔。他進去了,齊燼城會抓住他,用他當人質。然後這場行動就結束了。不是齊燼城被抓,是陸夜明被換。他賭不起。
“東側通道。他快沒子彈了。”陸夜明在電臺裏說。
陳克己帶着兩個人從東側包抄過去。齊燼城聽見了腳步聲,從窗戶翻了出去,落在一樓外面的空地上。他的腳剛落地,三顆子彈從不同方向打過來。他翻滾,躲開兩顆,第三顆擦着他的肩膀飛過去,劃破了外套,沒傷到皮肉。他站起來,往河邊跑。
河邊停着兩艘橡皮艇。他跳上第一艘,發動引擎。橡皮艇像一支離弦的箭,射入黑暗中。
蘇烈在樓頂上,瞄準鏡跟着那艘橡皮艇。距離越來越遠,兩百米,兩百五十米,三百米。超出有效射程了。他沒有開槍。他收起狙擊槍,站起來。
“跑了。”他在電臺裏說。
沒有人回答。
一樓大廳裏,柳果塵沒有跑。
她站在倉庫正門口,面對着至少十五個槍口。她的頭發散了,那根筷子不知道掉在了哪裏。她的臉上有血,不知道是誰的。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她看着那些穿防彈衣、戴頭盔的警察,笑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工業園區裏傳得很遠。“我是秦遠的妻子。秦亦的母親。秦嚴的母親。”她頓了頓。“我是柳果塵。”
沒有人說話。
她把手伸進外套內側。所有人的槍口都對準了她。
“別動!”許裴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出來。“把手拿出來!”
她沒有拿出來。她從外套內側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槍,是一個遙控器。上面有一個紅色的按鈕。她的拇指按在按鈕上,沒有按下去。
“我這一輩子,沒求過任何人。”她看着那些槍口。“今天我求你們一件事。”
她按下按鈕。
“求你們陪我一起死。”
爆炸從她的腳下升起。不是一顆手雷的威力,是十幾顆。她提前把炸藥綁在了身上,綁在腰上、腿上、胸口。炸藥用膠帶纏得緊緊的,外面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什麽都看不出來。爆炸的沖擊波向四周擴散,火光吞噬了她的身體,也吞噬了離她最近的幾個警察。
許裴被沖擊波掀翻在地,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見。他爬起來,看見地上躺着三個人。兩個特警,一個刑警。他們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柳果塵已經看不見了。地上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坑,和幾塊燒焦的布料。
許裴跪在地上,看着那三個人。他認識他們。那個刑警叫盧毅,三十二歲,有一個四歲的女兒。昨天還在辦公室說周末要帶女兒去動物園。那兩個特警,一個叫孫昊,一個叫錢程。都是年輕人,二十出頭,剛結婚沒多久。
他站起來,對着電臺喊:“醫護組!正門!有人受傷!”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秦嚴從倉庫裏沖出來,看見外面的場景。柳果塵死了。三個警察也死了。他站在門口,看着那個焦黑的坑,看着那三具被白布蓋住的屍體。他的手還在滴血。秦亦的血。
蘇烈從爛尾樓上下來,跑到他身邊。什麽都沒說,只是伸手,握住了秦嚴的手。秦嚴的手很涼,在抖。蘇烈握着,沒松。
秦遠在倉庫深處的那個小房間裏被找到了。
他沒有反抗。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牆上那張焰州市全圖。特警隊員沖進去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應。他們把他按在地上,铐住他的手。他沒有掙紮,沒有說話,只是看着那張地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石頭。被押出去的時候,他經過秦亦躺着的地方。門開着,白布已經蓋上了。他看了一眼,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沒有停,也沒有慢。
齊燼城的橡皮艇靠岸了。
他跳上岸,把橡皮艇推進河邊的草叢裏,藏好。然後他站起來,看着河對岸。
工業園區的燈光在河面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斑。他看見警車的燈還在閃,紅藍交織的,像兩把交叉的刀。他看見很多人影在燈光下移動,忙忙碌碌的,像一群螞蟻。
他看見一個人站在倉庫門口,背對着河,面朝那些燈光。那個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沒有戴帽子,頭發很長,紮成低馬尾。紅色挑染從鬓邊垂落幾縷,在燈光下像兩道血痕。
齊燼城看着那個背影,看了很久。他認出那個人。不是因為他看見了臉,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個站姿——兩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随時可以動。那個人站了一輩子這樣的姿勢。從焰州站到邊境,從邊境站到柬埔寨,從柬埔寨站回焰州。他一直站着,從來沒有倒下過。
“阿棄。”齊燼城輕聲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河對岸,那個人沒有回頭。他不可能聽見。但他在那一瞬間,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又像是風吹的。
齊燼城不知道。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個人。風吹過來,帶着河水的腥味和工業園區的焦糊味。他的長發被風吹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他沒有撥開。就那樣站着,像一棵樹。
然後他轉身,走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他還會回來。下次回來,就不是站在河對岸看了。是站在那個人面前。面對面的。
倉庫外面,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風停了。霧起來了,薄薄的,像一層紗,罩在工業園區上空。
警車的燈還在閃,紅藍交織的光在霧裏散開,像水彩畫。秦嚴和蘇烈并肩站着,看着那片霧。許裴從指揮點裏出來,走到陸夜明旁邊。
“秦遠押走了。柳果塵的屍體在車上。”許裴的聲音變的沙啞,“三個同志沒了。盧毅,孫昊,錢程。”
陸夜明沒說話。他看着那片霧。
秦嚴走過來,站在陸夜明面前:“哥。”
陸夜明看着他。
“他死了。死之前,他讓我幫他跟你說句話。他沒說完。”秦嚴的聲音很平靜,但陸夜明聽出了底下的東西。
“他說什麽?”
“他說‘幫我跟陸夜明說——’然後就。”秦嚴沒說完。
陸夜明知道秦亦想說什麽。
不是“對不起”,不是“謝謝”,不是“照顧好我弟弟”。
是“阿燼走了。別追了”。
他一定答應過齊燼城,不會告訴任何人,秦亦到死都做到了。
陸夜明轉身,走向那輛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進去。許裴跟過來,坐進副駕駛。
“回去?”許裴問。
陸夜明看着前方那片霧。“回去。”
車發動,駛出工業園區。後視鏡裏,那些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霧裏。
他不知道齊燼城在哪兒。但他知道,他們還會再見。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不是他去找他,就是他來找他。沒有第三種可能。
車子駛過街道,駛過人群,駛過那些亮着燈的窗戶。每一扇窗後面都有故事,每一個故事裏都有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故事裏有沒有秦嚴的。但他知道,秦嚴的故事裏,從此多了一個人,一個死人。
他想起齊燼城。那個人在外面。在焰州的某個地方,在某個角落裏。他在等。等陸夜明去找他。陸夜明會去的。不是現在,是以後。
等他處理完這裏的事,等他安頓好秦嚴,等他把那些該抓的人都抓了。
然後他會去。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了結。了結那年在邊境小城的樓頂上,齊燼城問他的那個問題。
“阿棄,你說,咱們以後會變成什麽樣?”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以後,他們會變成敵人。不是普通的敵人,是那種恨到骨子裏、但忘不掉的敵人。是那種在夢裏還會坐在一起看河的敵人。
車停在別墅門口。
陸夜明下車,站在門廊下,看着那片霧。歲歲從屋裏跑出來,蹭他的腿。
他彎腰,把貓撈起來,抱在懷裏。歲歲發出呼嚕聲,暖暖的,軟軟的。他推開門,走進去。屋裏很安靜,燈亮着,電視開着,放着一個老電影。沒有人。秦嚴和蘇烈還沒回來,許裴在後面停車。
他一個人站在客廳裏,抱着貓,看着電視。黑白畫面,有點模糊。一個男人站在海邊,看着遠處。海浪拍打着礁石,發出低沉的聲音。那個男人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畫面定格在海面上,灰白色的,沒有盡頭。他站在那裏,很久沒動。歲歲在他懷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