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1/2)
千年
一月三日,元旦假期結束後的第二天。
焰州沒有下雪。天空是一種洗不乾淨的灰白色,像陳舊的繃帶,裹着整座城市。氣溫很低,但空氣乾燥,風刮在臉上像刀片。
陸夜明走進市局大樓時,門衛換了個新人,不認識他,要查工牌。他站在門口,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塑料卡片,遞給門衛。門衛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臉,确認無誤後放行。他把工牌塞回口袋,走進大廳。
電梯裏擠滿了人。有人認出他,點個頭,叫一聲“陸隊”,然後意識到不對,改口叫“陸哥”。他應了,沒多說。到了六樓,出電梯,往東走。走廊盡頭,情報科的門虛掩着,推門進去,程野已經到了。
“早。”程野頭也不擡,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噼裏啪啦地敲。陸夜明在他旁邊坐下,開機,屏幕亮起來,登錄界面跳出來。他輸入工號和密碼,進入系統。
桌面很乾淨。一個文件夾,一個回收站,一個浏覽器圖标。他打開文件夾,裏面是昨天沒看完的數據——城北區近三個月的物流記錄、監控抓拍、車牌識別信息。密密麻麻,一行一行。
他看了一上午。
十一點半,程野伸了個懶腰,椅子嘎吱響了一聲。“陸哥,吃飯去?”陸夜明搖頭。程野也不勉強,自己端着杯子走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陸夜明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輕輕叩擊。那些數據在他眼前流過,像河水。他試圖從河底撈出點什麽——一塊石頭,一根骨頭,一顆子彈。
他撈了一上午,什麽都沒撈到。
十二點十分,手機震了一下。是許裴的消息:“吃了嗎?”他回:“還沒。”許裴秒回:“先去吃飯。”他看着那行字,過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他放下手機,沒動。
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新郵件提醒。發件人是常征,标題是“新一批數據,優先級高”。他點開,附件是幾個壓縮包,文件名是一串數字。解壓,打開。
第一頁就是城北。
他盯着那頁數據,看了很久。和之前的不一樣——這次不是物流記錄,不是監控抓拍,而是一份通訊基站信號清單。城北區,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一月二日,所有異常信號接入記錄。
異常信號,是指那些使用時間短、頻次低、無法追溯到實名用戶的信號。俗稱“黑卡”。
清單很長,足足幾十頁。他一條一條往下看,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大多數信號出現在人口密集的區域——商場、車站、住宅區。很分散,沒有規律。
滑到第十七頁時,他停住了。
一個號碼,出現在城北區邊緣的一片工業廢墟中。那片區域,他去過。梁榮望的地下室,廢棄工廠,金色花的倉庫。都在那裏。
那個號碼出現的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七日淩晨兩點十七分,持續時間四十七秒。之後,再無記錄。他盯着那行數據,把號碼記下來。然後繼續往下翻。
第十九頁,同一個號碼,再次出現。這次的位置更偏,在工業廢墟更深處,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淩晨三點零四分,持續二十三秒。
他翻到最後一頁。沒有第三次。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城北廢墟,淩晨,同一個號碼,兩次短暫的通話。它在和誰聯系?說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號碼的主人,不想被找到。
他睜開眼,把那張清單重新過了一遍。确認沒有第三個異常點後,他把那個號碼單獨複制到一個文檔裏,加密,存好。然後關掉頁面,繼續看剩下的數據。
下午兩點,程野回來。看見陸夜明還坐在原位,桌上的水杯沒動過,他嘆了口氣。“陸哥,你不餓嗎?”陸夜明沒擡頭。“不餓。”程野從抽屜裏摸出一包餅乾,放在他桌上。“墊墊。”陸夜明看了一眼那包餅乾,沒拆。
四點半,常征過來問進度。陸夜明把清單遞給他。常征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個被标記的號碼上停了一下。“這個,你怎麽看?”陸夜明說:“異常。需要追。”常征沉默了幾秒,把清單還給他。“先放着,不急。”
陸夜明看着他。
“常科,這條線——”
“我說了,先放着。”常征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他看着陸夜明,眼神裏有陸夜明看不懂的東西。“上面有指示,城北那片暫時不動。”陸夜明沒說話。常征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陸夜明坐在原位,看着屏幕上那行數據。上面有指示。城北暫時不動。他不知道這個“上面”指的是誰,但他知道,那條線被壓下來了。
五點半,下班。他關掉電腦,把那個文檔存進U盤,放進口袋。走出辦公室,電梯裏又是滿的。他站在角落,看着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有人叫了他一聲,他沒聽見。直到那人又叫了一遍,他才回過神。
“陸哥,想什麽呢?”
“沒什麽。”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門。冷風撲面,他站在臺階上,看着眼前的車流和人群。暮色四合,路燈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昏黃。
許裴的車停在路邊。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今天怎麽樣?”許裴問。
“還行。”
許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車子駛入主路,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秦嚴的傷好了大半。左臂的繃帶拆了,右腿的護具也換成了輕便的,走路不拄拐了,就是還有點瘸。他對此非常不滿。
“我可是靠腿吃飯的。”他站在客廳中間,雙手叉腰,表情嚴肅得像在開會。“現在瘸了,以後怎麽追犯人?”
蘇烈坐在沙發上,頭也不擡。“你追犯人用腿?”
“那用什麽?”
“用槍。”
秦嚴盯着愛人:“腿呢?”
蘇烈終于擡起眼皮看他:“跑步用。”
秦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他瞪着蘇烈,蘇烈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秦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這是偷換概念!”
蘇烈又翻了一頁。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就有!”
蘇烈放下書,看着他。
“好,我有。然後呢?”
秦嚴又被噎住了。他站在客廳中間,左腿微瘸,右腿撐着地,整個人像一只被剃了毛的金毛,氣鼓鼓的,但說不出話。
許裴從廚房探出頭。“別吵了,吃飯。”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轉身就往餐桌走。“吃吃吃,餓死了!”
蘇烈站起來,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忽然開口:“你左腿落地的時候別那麽用力。”
秦嚴回頭:“為什麽?”
“右腿還沒好,左腿受力過大會把右腿的傷拉得更久。”
他愣了愣:“你怎麽知道?”
蘇烈從他身邊走過,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因為你每次落地的時候,右腿會不自覺地往後縮零點三秒。”
秦嚴張着嘴,看着他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過了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
“你變态啊?天天盯着我的腿看?”
蘇烈拿起筷子。
“吃飯。”
那天晚上,秦嚴的飯量比平時少了半碗。許裴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沒有。蘇烈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吃完飯,秦嚴窩在沙發上,難得安靜。歲歲跳上來,趴在他腿上。他低頭看着貓,手指順着它的背毛慢慢摸。
“烈烈。”他忽然開口。
蘇烈在另一邊坐下。“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不讓人省心?”
蘇烈沒回答。秦嚴等了幾秒,剛要再問,聽見他說:“能幫我省心就不是秦嚴了。”
秦嚴愣了愣,然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點紅。他趕緊低頭,假裝揉歲歲的腦袋。歲歲被他揉得不耐煩,喵了一聲,跳下沙發跑了。
一月四日,陸夜明到情報科的第八天。
他坐在工位上,對着那串號碼發呆。屏幕亮着,光标一閃一閃。他把號碼輸入查詢系統,回車。系統跳出一個窗口:“權限不足,無法查詢。”
暗紅的眼睛盯着那行紅字。權限不足。他知道。情報科的權限,只能查到基礎信息。要深入追查,需要更高級別的授權。而那個授權,在常征手裏。常征說,先放着。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那行字。他關掉窗口,打開那份通訊基站信號清單,從頭看起。
他看了兩個小時。把城北那片工業廢墟周邊五公裏內的所有異常信號,按時間、位置、頻率重新排了一遍序。排完之後,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那些信號,不是随機的。它們像一條隐形的線,從工業廢墟的中心往外延伸,經過三條不同的路徑,最後彙到同一個方向——城北貨運站。就是之前金色花藏貨的地方。
他盯着那條線,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墨簡發了一條消息:“有空嗎?”
墨簡秒回:“有。”
他把那串號碼和那條線的軌跡發給她。
“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的關聯信息,我權限不夠。”
墨簡回了一個OK的表情。然後補了一句:“陸隊,你是不是又要‘奮鬥一線’?”
他看着那行字,過了幾秒,回:“沒有。”
墨簡發了一串省略號。他沒再回。
下午,常征把他叫到辦公室。
“坐。”常征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陸夜明坐下。
他看着他。
“陸夜明,你來情報科多久了?”
“八天。”
“八天。”常征重複這個數字。“這八天裏,你看了多少數據?”
陸夜明沒回答。
常征替他回答:“你把情報科近三個月的城北數據全過了一遍。有些數據,你過了不止一遍。”
陸夜明看着他:“常科,你想說什麽?”
常征靠在椅背上:“我想說,你來情報科,不是來查案的。”
陸夜明沒說話。
常征繼續說:“你的工作是分析數據,不是追線索。發現了異常,報告給我。要不要追,是我決定的事。”
陸夜明看着他,過了幾秒,開口:“常科,城北那條線,上面為什麽不讓動?”
常征的眼神變了一下。很輕微,但陸夜明看見了。
“這是上面的決定。”常征說,“你不需要知道為什麽。”
陸夜明沒再問。
常征揮了揮手。“出去吧。”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常科,如果那條線斷了,誰負責?”
常征看着他,沒有回答。
陸夜明推門出去。
晚上,墨簡發來消息:“查到了。那個號碼關聯過另一個號碼。另一個號碼的機主是季聞峥。”
陸夜明的手指頓了一下。
殘花行動那天晚上,季聞峥和塗敬恒一起被抓,關在看守所裏。他的案子還沒判。
他拿起手機,給許裴發消息:“季聞峥在哪個看守所?”
許裴回:“城北看守所。怎麽了?”
“需要見他。”
“你又想查什麽?”
陸夜明把那串號碼的事告訴他。許裴看完,很久沒回。過了大概五分鐘,他發來一條消息:“明天我去申請探視。你用情報科的名義,合規的。”
陸夜明看着那行字。合規的。許裴在提醒他。他回了一個字:“好。”
一月五日,陸夜明以情報科的名義,申請探視季聞峥。
申請交上去,等了兩個小時。批複下來:同意,限時三十分鐘。
城北看守所在郊區,開車要四十分鐘。許裴陪他去的。兩個人坐在車裏,誰都沒說話。窗外是灰撲撲的冬日風景——光禿禿的樹,乾涸的河道,遠處冒着白煙的煙囪。
車停在看守所門口。兩個人下車,登記,安檢,跟着一個民警往裏走。走廊很長,燈是白的,牆也是白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會面室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面玻璃牆。玻璃那邊,季聞峥被帶出來。他穿着看守所的號服,頭發剃短了,人瘦了一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塊石頭。
他在玻璃那邊坐下,看着陸夜明。陸夜明也看着他。
“季聞峥。”他開口,“有個號碼,你認識。”他把那串號碼寫在一張紙上,舉到玻璃前。季聞峥看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認識。”他說。
陸夜明盯着他的眼睛。“這個號碼,十二月二十七日和二十九日,在城北工業廢墟出現過。兩次,都在淩晨。”
季聞峥沒說話。
“你在看守所裏,不可能用手機。所以不是你用的。但你的通訊錄裏有它。”
季聞峥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但陸夜明看見了。“陸夜明,”他說,“你被降職了吧?”
陸夜明沒說話。
季聞峥繼續說:“降了就是降了,別折騰了。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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