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花(1/2)
殘花
十一月十四日,淩晨三點零七分。
城東廢棄工業區,四野俱黑。
陸夜明趴在爛尾樓三層的外廊上,身體緊貼冰涼的水泥地面。紅色挑染被塞進帽檐裏,狼尾長發紮成低馬尾,緊貼後頸。他的右眼貼着狙擊鏡,盯着三百米外那間工廠。
工廠占地約三千平米,兩層,紅磚牆,鐵皮頂。四周是開闊的荒地,雜草叢生,堆着鏽蝕的機械殘骸。正門對着一條土路,兩側各有一個側門。後牆有一排高窗,離地約四米。
這是三年前梁榮望藏身的地方。現在是司徒彌觀的貨倉。
狙擊鏡裏,他看見側門邊站着兩個人,正在抽煙。煙頭的火光在夜色裏明明滅滅。正門那邊也有兩個人,靠着牆,偶爾說幾句話。廠房頂上沒人,但二樓有幾個窗戶透出燈光。
三點零九分,耳機裏傳來蘇烈的聲音,壓得很低:“夜莺,咖啡就位。三號樓頂,視野覆蓋正門及左側通道。風向偏北,風速三級。能見度良好。”
陸夜明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叩了一下:“夜莺收到。”
蘇烈的位置在對面一棟六層爛尾樓的樓頂,那是這片區域最高的制高點。他用十五分鐘爬上去的,沒有電梯,只有鋼筋裸露的樓梯。現在他趴在樓頂邊緣,狙擊槍架在磚塊上,瞄準鏡對準工廠正門。
三點十一分,秦嚴的聲音響起:“老鷹就位。東側集裝箱後,六個人全部就位。”
秦嚴帶着六個特警,藏在工廠東側約八十米外的一堆廢棄集裝箱後面。那是他昨天踩好的點,視野一般,但隐蔽性好,适合發起突襲。六個特警都是他親自挑的,私下願意來的,沒走正規程序。
三點十二分,許裴的聲音:“小豬就位。西側廢棄油罐後,和清輝一起。”
陸夜明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許裴和江敘守在西側。那裏有一排廢棄的儲油罐,直徑約三米,躺倒在地,正好做掩體。他們的任務是堵住西側通道,防止有人從那邊逃跑或增援。
三點十三分,墨簡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帶着輕微的電流雜音:“蛛網就位。車裏,和枯枝一起。監控覆蓋周邊五百米,目前無異常。”
他們的車停在兩公裏外的一片廢棄廠房裏,那是安全距離。車裏有三塊屏幕,連着無人機和周邊路口的監控探頭。紀綏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随時準備攔截信號。
十三個人,全在了。
陸夜明盯着那間工廠,盯着側門邊那兩個抽煙的人,盯着正門邊那兩個靠着牆的人。
三天前,墨簡截獲了一條消息:司徒彌觀今晚親自來驗貨。
那批金色花,一共十七箱。每箱二十公斤,夠判幾十個人死刑。如果讓它流出去,焰州的地下市場會徹底失控。那些會死的人,不會比今晚少。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裏,帶着深秋的寒意和遠處傳來的隐隐的柴油味。
三點十五分,側門邊那兩個抽煙的人掐了煙,轉身進去。正門邊那兩個人也動了,繞着廠房巡邏,往東側走。
三點十七分,又一輛面包車駛來,停在工廠門口。車門拉開,下來八個人。他們走進工廠,門在身後關上。
耳機裏傳來蘇烈的聲音:“又來了八個。總數至少三十往上。”
陸夜明沒說話。
他看見了。
三點二十分,巡邏的人消失在拐角。
“行動。”他說。
他從爛尾樓三層翻出去,抓住外牆上的鋼筋,滑到二層,再滑到一層。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他貼着牆根,在雜草的掩護下快速移動。黑夜是最好的掩護,他的身影和黑暗融為一體。
三十秒後,他貼在了工廠側門的牆邊。
門是老舊的鐵皮門,邊緣鏽蝕,合頁處有縫隙。他把耳朵貼上去,聽見裏面有人在說話,聲音模糊,聽不清內容。
他繞到門邊的一扇窗下。窗戶用木板封死了,但木板之間有一道縫隙。他把眼睛湊上去。
裏面是一條走廊,長度約十五米,盡頭有光。走廊裏沒人,但靠牆堆着幾箱貨物。箱子上印着标識——金色的花苞。
他直起身,繞回門邊。
門虛掩着,沒鎖。陸夜明輕輕推開一條縫,側身閃過去。
走廊裏彌漫着一股化學制劑的氣味,刺鼻,混着潮濕的黴味。他貼着牆,往前走。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右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左手空着——槍在背上,但用槍會驚動所有人。
走廊盡頭是一個大開間,面積約兩百平米,堆滿了木箱和鐵架。箱子上全是金色花苞的标識。至少有五十箱,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看見了人。
四個,兩個坐在箱子旁邊,正在吃盒飯。兩個站在鐵架旁邊,在清點貨物。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但能聽清幾個字——“老板今晚來”、“這批貨明天走”。
陸夜明靠在牆邊,等了幾秒。
耳機裏傳來許裴的聲音,壓得很低:“外面有動靜。又來了一輛車。”
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老鷹,”他低聲說,“盯一下。”
“收到。”秦嚴說。
三秒後,秦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壓抑的震驚:“哥!兩輛卡車!下來了……至少二十個。手裏都有槍。”
陸夜明閉上眼睛。
對面現在至少有五十個人。
五十對十三。
他睜開眼,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些金色花的标識,看着那些坐在箱子旁邊吃飯的人。
他們還不知道。
他開口,聲音壓到最低,但每個字都清晰:“所有人,聽好。”
耳機裏安靜了一瞬。
“今天肯定會有人回不去。”他說,“但那些貨,不能流出去。”
沉默。
許裴的聲音響起:“夜莺,小豬收到。”
秦嚴的聲音:“老鷹收到。”
蘇烈的聲音:“咖啡收到。”
江敘的聲音:“清輝收到。”
墨簡的聲音:“蛛網收到。”
紀綏的聲音:“枯枝收到。”
六個特警的聲音依次響起,簡短,沉穩,沒有一絲顫抖。
十三個人,全在。
陸夜明握緊匕首:“動手。”
他從陰影裏沖出去。
第一個守衛坐在箱子上,背對着他,剛把一筷子飯送進嘴裏。陸夜明的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從側面刺入頸動脈。血噴出來,濺在旁邊的箱子上。那人掙紮了兩秒,軟下去。
第二個守衛剛站起來,陸夜明已經到他面前。膝蓋撞進腹部,那人彎下腰,陸夜明的匕首從他後頸刺入,貫穿咽喉。他倒在第一個身上。
三秒,兩個。
第三個和第四個同時反應過來。一個去摸腰間的槍,一個抄起旁邊的鐵棍。陸夜明沒給他們機會。他沖過去,匕首劃過第三個人的手腕,槍掉在地上。然後他撞進第三個人懷裏,匕首捅進他胸口。第四個人的鐵棍砸下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進第四個人的脖子。
七秒,四個。
血濺在他臉上,溫熱的,帶着鐵鏽味。他站在原地喘了兩秒,胸腔劇烈起伏。
耳機裏傳來槍聲。
外面打起來了。
他轉身,往工廠深處沖。
工廠東側,秦嚴帶着六個特警守在集裝箱後面。
八十米外,至少三十個人正往這邊沖。
第一波沖擊來得很快。那些人從卡車後面沖出來,散開隊形,邊沖邊開槍。子彈打在集裝箱上,火星四濺,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秦嚴扣動扳機,沖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應聲倒下。他身後,六個特警同時開火。七條火線在夜色裏交錯,把對面的人壓住三秒。
但對面人太多。倒下一批,後面的立刻補上。
“穩住!”秦嚴吼着,換彈夾,“別讓他們壓過來!”
他剛換好彈夾,一顆子彈擦着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集裝箱上。他下意識低頭,滾到旁邊的掩體後面。
“老鷹,往右移!”耳機裏傳來蘇烈的聲音。
秦嚴二話不說,往右滾了兩圈。他剛離開,原先的位置就被子彈打得火星四濺,至少有五顆子彈同時打在那裏。
“我靠,烈烈你他媽真是我親爹!”他吼了一聲,爬起來繼續開槍。
蘇烈沒理他。
狙擊槍一槍一個,專打對面冒頭的人。他占據着制高點,視野開闊,對面打不着他,但他能打着對面。他的槍法極準,每一槍都打在要害——肩膀,大腿,腹部,不致命但讓人失去戰鬥力。
但對面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沖上來一批。火力太猛,壓得秦嚴他們擡不起頭。
“老鷹那邊還有多少?”蘇烈問,槍聲沒停。
秦嚴打空了彈夾,邊換邊回答:“死了兩個!還剩五個!對面至少還有二十個!”
蘇烈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的槍聲更密了。
工廠西側,江敘和許裴守在儲油罐後面。
他們只有兩個人,但對面沖過來的人更多。
西側是一片開闊地,沒有任何遮擋。那些人從工廠側面繞過來,至少有二十個,分成三波,交替掩護,往這邊推進。
江敘的肩膀上有傷——上次的槍傷沒好透,纏着繃帶。但他沒退,站在掩體後面,一槍接一槍。他的槍法準,每一槍都能打倒一個。
許裴在他旁邊,打得更穩。他不說話,只是打。彈夾空了,換新的,繼續打。每一顆子彈都精準地擊中目标。
“你肩膀在流血。”許裴抽空說了一句,眼睛沒離開瞄準鏡。
江敘低頭看了一眼。繃帶已經紅透了,血順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笑了一下:“沒事,還能動嘛。”
對面又沖上來一波。
江敘站起來,扣動扳機。子彈打穿第一個人的腦袋,第二個人胸口,第三個人的腿。他打完了彈夾,往後退一步,換彈。
就在那一秒,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左肩。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靠在儲油罐上。
“江敘?!”許裴的聲音變了。
江敘喘着氣,低頭看着肩膀。彈孔在鎖骨下方,血湧出來,順着胳膊往下淌,很快就把整條袖子染紅了。
“沒事……”他說,聲音有點飄,“死不了。”
他咬着牙,擡起槍,繼續打。
工廠裏面,陸夜明已經放倒了第八個人。
他穿過大開間,走進一條狹長的通道。通道兩側是鐵架子,上面堆滿了貨物。通道盡頭有一扇鐵門,門縫裏透出燈光。
他剛走到通道中間,前面突然沖出來三個人。
他們顯然聽見了動靜,手裏都拿着刀。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一刀刺過來,陸夜明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劃開他的喉嚨。第二個人從側面撲過來,被他用肩膀撞開,匕首捅進胸口。第三個人想跑,被他追上,一刀刺入後心。
他直起身,喘着氣。血順着匕首往下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灘,他繼續往前走。
鐵門虛掩着。他推開門。
裏面是一個小房間,約十平米。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櫃。桌上攤着賬本和照片,還有一臺筆記本電腦。
司徒彌觀不在。
他正要轉身,餘光瞥見角落裏蹲着一個人。
那人慢慢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四十多歲,戴眼鏡,穿着格子襯衫,典型的賬房先生長相。他渾身發抖,嘴唇哆嗦着:“別……別殺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陸夜明看着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走過去,把那人按在牆上。
“司徒呢?”
那人搖頭:“不……不知道……他剛才還在……往後面去了……後面有個暗門……”
陸夜明松開手,那人滑坐在地上,縮成一團。
耳機裏傳來秦嚴的聲音,夾雜着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哥!外面人太多了!至少有四十個!我們頂不住了!又死了兩個!”
陸夜明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撐一分鐘。”
他轉身,沖出房間。
工廠外面,戰鬥已經白熱化。
秦嚴身邊只剩三個特警。另外三個躺在血泊裏,一動不動。
他的左臂又中了一槍,子彈擦着骨頭過去,血流了一胳膊。但他沒停,繼續打。右手換彈夾,左手擡不起來,就用牙咬住彈夾,單手推進去。
“老鷹,你他媽別打了!”蘇烈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你流多少血了!”
他少見的罵了髒話。
“沒事!”秦嚴吼着,扣動扳機,“還能打!”
蘇烈每一槍都打在最危險的人身上,每一槍都替秦嚴擋住一次沖鋒。他的槍管打得發燙,但他沒停。彈夾空了就換,換了繼續打。
但他只有一個人。
對面還有至少二十個人。
秦嚴身邊又倒下一個特警。子彈打中他的額頭,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去了。
還剩兩個。
秦嚴的眼睛紅了。他咬着牙,繼續開槍。子彈打光了,他扔掉槍,拔出匕首。
“老鷹!”蘇烈的聲音變了,“你乾什麽!”
秦嚴沒理他。
他從掩體後面沖出去。
工廠西側,江敘靠在儲油罐上,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的左肩被打穿,右腿也中了一槍。血把他靠着的鐵皮染紅了一大片。
許裴守在他前面,一槍接一槍。他的彈夾快打空了,還剩最後一個。
許裴聲音沙啞:“你往後撤。往後面撤,找個地方躲起來。”
江敘搖頭。
他靠在儲油罐上,擡起頭,看着工廠的方向。那裏有陸夜明,有秦嚴,有蘇烈,有那些還在拼命的兄弟。
“裴裴,”他說,聲音很輕,“你信不信,我還能再站起來一次?”
許裴回頭看他。
江敘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但很真。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慘白的臉色和發亮的眼睛。
“你去幫他們。”他說,“我在這裏。”
許裴的眼神動了動。
“清輝……”
“去吧。”江敘說,“我擋着。”
他扶着儲油罐,慢慢站起來。
血順着他的腿往下淌,在地上彙成一小灘。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但眼睛很亮。
許裴看着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點頭:“保重。”
他轉身,沖進夜色。
江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然後他轉過身,看着那些沖過來的人。
二十米,十五個人。
他舉起槍。
還剩七顆子彈。
第一顆,打倒沖在最前面的。
第二顆,打中第二個人的胸口。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七顆子彈打完,對面倒下了七個人。
還剩八個。
江敘扔掉槍,拔出腰間的匕首。
他看着那些人沖過來,看着那些槍口對準他,看着那些臉在月光下扭曲。
十米,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剛當警察的那天,第一次穿上警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那時候他二十四歲,眼睛裏全是光。
想起辦第一個案子,抓第一個人,救第一個人。那人是個被拐的孩子,他把他抱出來的時候,孩子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想起許裴。那個他單戀着的人。許裴不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想起陸夜明。那個把他從暗戀的泥潭裏拉出來的人。陸夜明說,有些人注定會走到一起。不是緣分,是方向一致。
想起今天。這場仗。
他擡起頭,看着夜空。
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只有遠處地平線上有一絲微弱的光。那是城市的燈火,離這裏很遠。
清輝。
他的代號,從來沒這麽貼切過。
五米,他笑了。
然後他邁出一步,不是往後,是往前。
迎着那些人,迎着槍口,迎着死亡。
三米,槍聲和刀光同時出現。
第一顆子彈打中他的腹部。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停。
第二顆子彈打中他的胸口。他跪下去,又撐起來。
第三顆子彈打中他的額頭。
他的身體往後倒去,倒在血泊裏。
但眼睛還睜着,看着夜空。
清輝照月,沉默如山……
工廠裏面,陸夜明又放倒了五個人。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腳步開始發虛,眼前的畫面偶爾會晃動一下。但他沒停,繼續往前沖。
他找到了暗門。
那是一扇和牆壁顏色相同的鐵門,藏在文件櫃後面。他推開櫃子,拉開門,裏面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地下室。
他沖下去。
樓梯很長,至少三十級。越往下,空氣越潮濕,帶着一股黴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氣息。
他踩到最後一級的時候,槍聲從側面傳來。
他側身躲過,子彈擦着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牆上。他順勢翻滾,躲到一個鐵架子後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