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燼(1/2)
阿燼
青石村的案子進入收尾階段後,市局上下都松了一口氣。
被解救的二十七名婦女兒童陸續安置妥當,李小天的恢複情況良好,該抓的抓了,該判的判了。省廳專案組撤走那天,周局長親自送行,回來時臉上帶着難得一見的輕松。
“總算告一段落了。”他說,在走廊裏碰見陸夜明,“接下來好好休整。”
陸夜明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站在窗邊,看着樓下的停車場。省廳的車剛剛駛出大門,陽光落在空蕩蕩的車位上,有一點說不清的寂寥。
案子結了,但有些東西沒結。
那個“亦哥”的身份,技術組還在追。雖然DNA比對已經确認了秦亦這個名字,但他的具體位置、活動軌跡、下一步動向——全是空白。
他就像一條魚,游在深海裏,偶爾浮出水面換口氣,然後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陸夜明轉身,往刑偵支隊辦公室走去。許裴正在整理案卷,咖啡色的M型劉海又垂下來遮住眼睛,他随手往後捋了捋,繼續盯着屏幕。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周局走了?”
“嗯。”陸夜明在他旁邊坐下,“省廳的人也撤了。”
許裴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秦亦那邊,技術組有消息嗎?”
“沒有。”陸夜明說,“他藏得太深。”
許裴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這案子查了兩個多月,最後只揪出來一個名字,但人抓不到。那些被拐的女人和孩子,有一半還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兒來的。那些死掉的人,連名字都沒留下。”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有時候覺得,我們做的事,到底有多大用?”
陸夜明看着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伸手,把許裴額前那縷垂下來的劉海別到耳後。
許裴愣了一下,擡頭看他。
“有用。”陸夜明說,“李小天活着二十七個人被救了,那個地下室不會再害人,夠了。”
許裴看着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點了點頭:“嗯。”
窗外陽光正好,三月的風帶着初春的暖意,從半開的窗戶裏吹進來。遠處傳來隐約的汽車聲和行人的交談聲,是這座城市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但有些人,再也回不到這種日常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某座沿海城市,一間隐蔽的私人會所裏,兩個人正面對面坐着。
窗外的海景遼闊無邊,陽光照在碧藍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房間裏很安靜,只有茶具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
秦亦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他對面的人比他年輕幾歲,黑色長發中分垂落,兩縷發絲垂在臉側,整個人透着一股冷淡疏離的氣息——齊燼城。
“青石村的案子結了。”秦亦放下茶杯,“你的人撤乾淨了?”
齊燼城點頭:“乾淨了。那批金色花本來就是試水的,量不大,他們查不出什麽。”
秦亦看着他,嘴角微微揚起:“我們阿燼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商人了。”
齊燼城沒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們認識三十多年了。
秦亦的父母——秦遠和柳果塵剛剛把齊燼城從人販子手裏買來,當成“幫手”養着。齊燼城不叫齊燼城,叫齊進誠,被拐來的時候才五歲,什麽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從很遠的地方來。
秦亦那時候已經懂事了。他看着那個瘦小的男孩,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同病相憐,或者說,同是天涯淪落人。
後來他們一起長大,一起被秦遠夫婦訓練,一起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齊燼城越來越沉默,越來越狠,但對他始終不一樣。
整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能叫齊燼城“阿燼”。
一個是秦遠——是把他買來、養大、也毀了他一生的人。
一個是秦亦——是在他最恐懼的時候,遞給他一碗熱粥的哥哥。
還有一個是董棄往——是永遠活在過去,為條子效力的卧底。
齊燼城開口,“那個條子……是你弟弟?”
秦亦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海面遼闊,偶爾有海鷗掠過,叫聲遠遠傳來。
“嗯。”他說。
齊燼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怎麽辦?”
“不怎麽辦。”秦亦說,“讓他查。查到了,是他的本事。查不到,是命。”
齊燼城看着他,眼神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阿亦,”他說,“你變了。”
秦亦轉過頭,看着他:“哪兒變了?”
“以前你不會讓任何人碰你的東西。”齊燼城說,“現在你讓條子查你的據點,還派人盯着保護他。”
秦亦笑了,笑得很輕:“他不是我的東西,他是他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阿燼,你也變了。你以前不會跟人合作,不會用金色花這種試水的東西。你會直接殺進去,把礙事的人都乾掉。”
齊燼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陸夜明教的。”
秦亦挑眉。
“他教我的。”齊燼城說,“卧底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狠的人活不長,忍的人活得久’。”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飄遠:“那時候我特別信任他。後來發現他是警察,我就後悔了。但那句話,我記得。”
秦亦看着他,沒說話。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最後秦亦開口:“阿燼,你還恨他嗎?”
齊燼城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說:“他教了我很多,也毀了我很多。”
秦亦點了點頭,沒再問。
有些事,不用說得太明白。
焰州市局,特警大隊訓練場。
秦嚴站在場邊,看着隊員們進行日常訓練。黑色大背頭被風吹得有點亂,但他沒管,只是盯着場上的動作,偶爾出聲糾正。
“秦隊,你這兩天怎麽了?”一個隊員湊過來,“魂不守舍的。”
秦嚴瞥了他一眼:“訓你的練。”
隊員縮了縮脖子,跑回場上。
蘇烈從後面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在想什麽?”蘇烈問。
秦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哥。”
蘇烈知道他說的是哪個哥——不是陸夜明,是那個素未謀面的親哥哥。
自從知道秦亦的存在,秦嚴就變得有點沉默。不是難過,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就好像你活了三十一年,突然有人告訴你,你還有另一個親人,他一直在暗處看着你,但你從來不知道。
“他三十八歲了。”秦嚴說,聲音很輕,“在柬埔寨長大,後來一直在境外活動。我兩歲被送走,那年他九歲。他記得我,我不記得他。”
蘇烈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他做了很多壞事。”秦嚴繼續說,“青石村那個案子,死了那麽多人,都是他害的。他是人販子,是器官販子,是殺人犯。”
他頓了頓,轉頭看蘇烈:“烈烈,我是不是應該恨他?”
蘇烈想了想,說:“你想恨嗎?”
秦嚴搖頭:“我不知道。我連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怎麽恨?”
蘇烈看着他,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那就先不恨。等見到了,再決定。”
秦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裏有光:“烈烈,你真好。”
蘇烈面無表情:“嗯,我知道。”
秦嚴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訓練場上,隊員們都偷偷往這邊看。秦隊這兩天一直繃着臉,現在終于笑了,看來是蘇烈的作用。
秦嚴笑完,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訓練場。
“繼續訓練。”他說,“晚上加練十組。”
隊員們哀嚎一片。
秦嚴嘴角揚着,轉身往回走。蘇烈跟在他身邊,兩個人并肩走過操場,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愈合,但他會好起來的。
刑偵支隊辦公室裏,許裴正在看一份新送來的報告。
是技術組對青石村案後續線索的分析。金色花那批塑料桶的源頭查到了,是一家境外化工公司,注冊地在緬甸,實際控制人不明。器官販賣的鏈條也查到了,最終流向是某國際走私網絡,中間環節複雜,很難鎖定具體人。
但報告最後有一條信息,引起了許裴的注意:“在對部分嫌疑人通訊記錄的深入分析中,發現多次提及一個代號“阿亦”。該代號出現頻率高,且與金色花運輸等關鍵環節高度關聯。技術組推測,“阿亦”即秦亦的可能性極高。”
許裴盯着那行字,皺了皺眉。
秦亦。
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沉在他心裏。他知道秦嚴最近狀态不好,就是因為這個人。他也知道陸夜明一直在查,但線索太少,查不動。
他拿起手機,給陸夜明發消息:“技術組有發現,來一下。”
陸夜明很快過來,接過報告看完,沉默了幾秒。
“阿亦。”他念出這個代號,“他藏得真深。”
許裴點頭:“通訊記錄裏出現了幾十次,但都是單向聯系,抓不到源頭。這個人做事太乾淨了。”
陸夜明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
“他不只是乾淨。”他說,“他是有系統的。青石村只是他的一處據點,類似的窩點可能還有很多。金色花只是他試水的項目,真正的生意比這個大得多。”
許裴看着他:“你是說……”
陸夜明轉過頭,看向窗外:“這個秦亦,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許裴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嚴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陸夜明說,“我不想讓他太早接觸這些。”
許裴點了點頭。
他能理解,秦嚴剛知道有這麽一個哥哥,需要時間消化。等他能接受了,再告訴他更多細節。
但許裴心裏有一個疑問:秦亦知道有秦嚴這個人嗎?知道他在查自己嗎?知道他是自己三十年沒見的弟弟嗎?
如果知道,他會怎麽像。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那座沿海城市裏,秦亦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大海。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亦哥,”那邊是手下的聲音,“焰州那邊有新消息。”
“說。”
“秦嚴他……最近情緒不太對,應該是知道您的事了。”
秦亦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他什麽反應?”
“據說……很沉默,但還在正常工作。”
秦亦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沉默,正常工作。
這個反應,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隔着陸家別墅的鐵門,看見保姆抱着那個嬰兒在花園裏曬太陽。那嬰兒白白淨淨的,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那個嬰兒長大了,三十一歲了,是特警隊長,有愛人,有兄弟,有完整的人生。
而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異國的夜色,心裏想着這個素未謀面的弟弟。
“繼續盯着。”他說,“他要是有什麽危險,你們也得一樣。”
“是。”
挂斷電話,秦亦看着窗外的海面。
月光落在水上,波光粼粼。遠處有幾艘漁船,燈火點點,像是飄浮在黑暗裏的螢火蟲。
“弟弟。”他輕聲說,“你會恨我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永不停歇。
第二天,市局開了一個案情分析會。
青石村案雖然結了,但後續還有大量工作要做。被解救婦女兒童的安置、證人的保護、資産的追繳……每一件都繁瑣而重要。
會議進行到一半,周局長忽然說:“秦嚴,特警隊那邊最近怎麽樣?”
秦嚴愣了一下,沒想到會點到自己:“挺好的,周局。訓練正常,執勤正常。
周局長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但秦嚴注意到,周局長看他的眼神有點複雜。
他知道為什麽。
秦亦的事,局裏高層已經知道了。雖然沒人明說,但大家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同情、好奇、或者只是單純的看熱鬧。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些眼神。
會議結束後,他一個人站在走廊裏,看着窗外出神。
蘇烈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別多想。”蘇烈說。
秦嚴搖頭:“我沒多想。就是有點……不習慣。”
蘇烈看着他,忽然問:“你想見他嗎?”
秦嚴愣了一下。
“你那個親哥哥。”蘇烈說,“你想見他嗎?”
秦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個人是他的哥哥,血緣上的親人。但那個人也是人販子,是器官販,是害死無數人的兇手。
他想見嗎?見了說什麽?問他為什麽把自己送走?問他這些年都做了什麽?還是問他……有沒有想過自己?
他不知道。
蘇烈沒再問,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走廊盡頭,陸夜明站在那裏,看着他們。
秦嚴擡起頭,對上他哥的目光。
陸夜明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秦嚴。”他說,“不管你想不想見他,你永遠是我弟弟,我會陪着你。”
秦嚴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很用力。
陸夜明伸手,按住他的肩,握了握。
然後轉身離開。
秦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忽然安定下來。
他有兩個哥哥。
一個在暗處,一個在明處。
一個素未謀面,一個陪了他三十一年。
他不知道那個暗處的哥哥是什麽樣的人,但他知道,這個明處的哥哥,會一直在。
下午,許裴接到一個電話。
是李小天的媽媽打來的,說小天恢複得很好,想請許裴吃飯,當面感謝。
許裴婉拒了:“不用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但李小天的媽媽堅持,說小天天天念叨許叔叔,想見見他。
許裴想了想,答應了。
下班後,他開車去了李小天家。
那是一個老舊的小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溫馨。李小天坐在沙發上,腿上還打着石膏,但精神很好。看見許裴,他眼睛一亮:“許叔叔!”
許裴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恢複得怎麽樣?”
“好多了!”李小天說,“醫生說再養一個月就能拆石膏了!”
許裴笑着揉了揉他的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