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淵(1/2)
凝淵
許裴站在那片窩棚前,看着法醫和技術組的人進進出出,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十三歲的孩子。書包。沒寫完的作文。那些麻木眼神的女人。還有那些新墳裏挖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現場。
“許隊。”墨簡小跑過來,蘑菇力短發被山風吹得有點亂,“技術組在窩棚後面發現了一個地下室入口,被柴火堆擋住了。”
許裴眼神一凜:“帶我去。”
地下室入口很隐蔽,藏在幾捆柴火後面。搬開柴火,露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板門,上面挂着一把大鎖。
秦嚴過來,拿出液壓鉗,幾下剪斷鎖鏈。鐵板門掀開,一股潮濕的黴味混着更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
許裴打着手電筒往下走。臺階很陡,是那種簡陋的水泥砌的,表面磨得發亮——說明經常有人上下。
地下很深。走了大概二十幾級臺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大約五十平米的地下空間。四面牆都是水泥抹的,地面鋪着塑料布。角落裏堆着幾個大號的塑料桶,标簽已經模糊。牆邊有一張簡易的手術床,上面還殘留着暗紅色的污漬。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靠牆的一排架子。
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醫療器材——手術刀、止血鉗、輸液管、甚至還有一臺老式的心電監護儀。旁邊幾個玻璃罐子裏泡着東西,在手電筒的光束裏顯得格外刺眼。
許裴走近了一步,看清楚那是什麽,胃裏一陣翻湧。
器官。
泡在福爾馬林裏的器官。
人的器官。
秦嚴跟下來,看見那些罐子,臉色也白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裏……”蘇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低沉得不像平時的他,“是手術室?”
“取器官的手術室。”陸夜明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下來,目光掃過整個地下室,最後落在那張手術床上。
“這種地方,”他說,“我當‘董棄往’時聽人說過。把人關在這裏,需要的時候直接‘取貨’。貨取完,人處理掉。沒有麻醉,沒有術後護理,大部分人在取完第一個器官後就死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天氣。但許裴看見他握着拐杖的手,指節泛白。
“那些女人和孩子……”秦嚴聲音發澀,“她們知道這裏嗎?”
“可能不知道。”陸夜明說,“上面那些窩棚是關人的。這裏是‘加工車間’。兩撥人分開管理,互不接觸。這是人販子的常用手段——減少知情者,降低暴露風險。”
他走到那些玻璃罐子前,仔細看了看。
“肝髒、腎髒、眼角膜……”他一一點過去,“都是能賣高價的。心髒也有人收,但保存條件高,這裏條件不夠。”
他轉過身,看向許裴:“讓技術組來取樣。這些罐子上可能有指紋。”
許裴點頭,拿出手機通知上面。
陸夜明繼續在地下室裏轉。他的左腿還戴着支具,走路時微微拖着,但他走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走到那排塑料桶前時,他停住了。
桶上貼着一張标簽,字跡很新:“金花液,稀釋比例1:100,外用。”
金色花。
陸夜明盯着那三個字,很久沒動。
“陸夜明?”許裴走過來。
陸夜明指着那張标簽:“你看。”
許裴看清那幾個字,瞳孔收縮了一下:“金色花?”
“是。”陸夜明說,“金色花不只是吸食的毒品,還可以制成注射液。外用有麻醉效果,內用……”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用在人身上,讓人失去反抗能力,方便“取貨”。
這個村子,不只是人販子和器官販子的窩點,還和金色花有關,和司徒彌觀有關,和齊燼城有關。
許裴看着那排塑料桶,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這個案子,比他們想象的深得多。
與此同時,幾百公裏外的城市裏,有人正通過手機看着現場傳回來的照片。
秦亦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裏,腿上放着一臺輕薄本,屏幕上顯示着那個地下室的畫面。旁邊站着的人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大氣都不敢出。
“拍得挺清楚,回頭有賞。”秦亦說,語氣聽不出喜怒。
旁邊的人試探着問:“亦哥,那個地下室……”
“我知道。”秦亦打斷他,“那個地方本來就是個臨時站點,用完了就該清掉的。底下人偷懶,沒處理乾淨。”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張照片——陸夜明站在塑料桶前的側臉。
“這個人,”他說,“就是陸夜明?”
“是的。陸振山的兒子,禁毒支隊隊長。”
秦亦看着那張側臉,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長得挺像他爸。”他說,“但眼神不一樣。他爸的眼睛裏是算計,他眼睛裏是……”
他想了想,找到三個詞:“是野心、殺戮和嗜血。”
旁邊的人沒接話。
秦亦繼續翻照片。翻到秦嚴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看着那張側臉,看了很久。
秦嚴,三十一歲了,黑色大背頭,眉眼舒展,正彎腰給一個被救出來的女人遞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九歲,秦嚴剛出生。母親柳果塵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父親秦遠站在旁邊,看着那個皺巴巴的嬰兒,表情複雜。
“又是個兒子。”秦遠說,語氣聽不出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麽。
柳果塵虛弱地說:“怎麽辦?”
秦遠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送人。”
秦亦站在門口,聽着這些話,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他已經七歲了,什麽都懂。他知道父親母親是做什麽的,知道那個被拐來的齊進誠——現在已經改名齊燼城——是怎麽回事,知道自己将來要走什麽樣的路。
但這個剛出生的弟弟,什麽都不知道。
他會被送走,去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過一種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
秦亦當時想。至少他不會像自己一樣,從小就知道什麽叫罪惡。
後來秦嚴被送去了陸家,嬰兒被養的白白胖胖的,穿得乾乾淨淨,和他在柬埔寨見過的那些孩子完全不一。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秦嚴。
三十一年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微微揚起。
“亦哥,”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這個秦嚴……要特別處理嗎?”
“我姓秦,他也姓秦,明白嗎?”秦亦的聲音很平靜,“讓他們查。別攔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給我盯緊他。他要是有一點危險……随時報我。”
旁邊的人點頭:“明白。”
秦亦合上電腦,靠在沙發裏,閉上眼睛。
秦嚴。
這個名字在他心裏藏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這個弟弟長成了什麽樣子,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有一個素未謀面的哥哥。
應該不記得了,那時候他才剛出生。
也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現場勘查持續了三天。
地下室裏提取到的指紋、DNA、毛發樣本,被連夜送檢。那些塑料桶裏的液體,化驗結果是高純度的金色花提取物。那些玻璃罐子裏的器官,經過DNA比對,發現和窩棚裏失蹤的幾個女人有關聯。
鐵證如山。
周局長親自帶隊進村,省廳也派了人來。整個青石村被封鎖,兩百多戶人家挨個排查。那些女人和孩子被解救出來,送到醫院做全面檢查。
李小天還是沒有找到。
搜索隊把整個後山翻了個遍,懸崖底下、山洞深處、密林之中,每一個角落都搜過了。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任何痕跡。
他就這樣消失了,像一滴水融進大海。
許裴站在山崖邊,看着
陸夜明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還在想小天?”陸夜明問。
許裴點頭:“他到底去哪兒了?”
“不知道。”陸夜明說,“但他活着。沒有屍體,就有希望。”
許裴轉頭看他,眼眶有點紅。
“你說,那些人把他帶去哪兒了?要乾什麽?”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管去哪兒,不管乾什麽,我們會找到他的。”
他看着許裴的眼睛,一字一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是規矩。”
許裴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站在崖邊,山風吹過來,帶着初春的寒意。
遠處,秦嚴正在指揮特警隊繼續搜索。蘇烈站在制高點警戒,狙擊槍的瞄準鏡掃過每一處可疑的地方。
江敘在山下處理解救出來的女人和孩子。墨簡跟着法醫做記錄。紀綏在臨時搭建的技術車裏分析數據。
所有人都在為同一個目标努力。
找到小天,找到真相。
找到那些藏在黑暗裏的人。
第四天,技術組那邊傳來一個消息。
李小天的手機,在失蹤那天晚上曾經短暫地開機過七秒鐘。
定位顯示,那七秒鐘他在山裏的某個位置,距離窩棚大約五公裏。
五公裏。對于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在夜裏翻山越嶺跑五公裏,幾乎不可能。
但他做到了。
“他是自己跑的。”許裴看着那個定位點,“從窩棚裏跑出來,往山裏跑。跑了五公裏,然後……”
然後怎麽了?沒電了?掉山溝裏了?還是被人追上了?
沒人知道。
搜索隊立刻趕往那個定位點。那裏是一片密林,地形複雜,到處都是荊棘和亂石。
搜索持續了一整天,天快黑時,一個特警隊員在山坳裏發現了東西——一個麻布袋。
應該是李小天從村裏帶出來的。
袋子裏有半瓶水,兩塊壓縮餅乾,還有一張揉皺的紙條。
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着幾個字:“救我。他們殺人。”
許裴拿着那張紙條,手在微微發抖。
他沒死,至少那時是的。
但後來呢?搜索繼續。天黑後,照明設備架起來,把整片山坳照得亮如白晝。
晚上九點十七分,有人在一條山溝裏發現了李小天。
他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渾身是泥,臉上有乾涸的血跡,衣服破得不成樣子。但胸口還在起伏——他在呼吸。
他還活着。
“醫療隊!”秦嚴的吼聲震得山谷都在回響,“快快快!他還活着!”
李小天被緊急送往醫院。醫生檢查後發現,他受了很重的傷——肋骨斷了三根,左腿骨折,身上有多處擦傷和瘀傷,還有嚴重的脫水和營養不良。
但他活着。
他撐過了十三天,在山裏,沒有吃的,沒有水,靠那半瓶水和兩塊壓縮餅乾撐了十三天。
許裴在醫院走廊裏站了很久,看着ICU那扇緊閉的門。
“他活下來了。”他輕聲說,“十三天,他活下來了。”
陸夜明站在他身邊,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天晚上,許裴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坐着,一夜沒睡。
陸夜明陪着他,也沒睡。
淩晨時分,許裴忽然開口:“陸夜明。”
“嗯?”
“你說,那些人販子,他們怎麽下得去手?”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他們不把人當人。”
許裴轉頭看他。
“在他們眼裏,”陸夜明繼續說,“那些人不是母親,不是女兒,不是孩子。是貨。是能賣錢的東西。一個腎能賣多少,一個肝能賣多少,一個活着的女人能賣多少……他們心裏有價碼。”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當你把一個人标上價碼的時候,他就已經不是人了。”
許裴聽着,很久沒說話。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ICU的門打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着疲憊的笑:“他醒了。想見你們。”
許裴猛地站起來,沖進病房。
李小天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纏着紗布,但眼睛睜着。
看見許裴,他眨了眨眼,嘴唇動了動,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警察叔叔……謝謝你們……”
許裴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走過去,輕輕握住李小天的手,聲音哽咽:“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李小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淡的笑,但眼睛裏有光。
他說:“我就知道……你們會來的……”
許裴用力點頭:“你安全了。”
李小天的眼睛慢慢閉上,睡着了。但嘴角還帶着那一點笑意。
許裴站在床邊,看着這個十三歲的孩子,忽然覺得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危險、所有的無能為力,都值得了。
他們找到了他,他活着。
案子越查越大。
那個地下室,那些器官罐子,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每一件都觸目驚心。省廳成立了專案組,公安部也派人下來指導。周局長親自挂帥,禁毒、刑偵、特警全員出動。
但查得越深,阻力越大。
有些線索查着查着就斷了。有些證人問着問着就改口了。有些關鍵證據,明明就在那裏,但就是拿不到——不是被銷毀了,就是被人提前抹去了。
“有人在背後保護這個村子。”江敘說,“而且是很有能量的人。”
陸夜明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錯綜複雜的線索,沉默了很久。
金色花的痕跡出現了。器官販賣的鏈條指向境外。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來自全國各地,有些甚至說不清自己是從哪裏被拐來的。
這個案子,比他們想象的深得多。
但有一個名字,反複出現在各種線索裏。
不是直接出現,而是隐隐約約,若隐若現。
亦哥。
那些被抓的嫌疑人,審訊時偶爾會提到這兩個字。一提就閉嘴,打死也不說。有的甚至寧願扛下所有罪名,也不肯交代這個“亦哥”是誰。
“亦哥。”許裴念着這兩個字,“是誰?”
陸夜明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角色。”
他頓了頓,又說:“能讓這些人閉嘴的,要麽是錢給得夠多,要麽是……手段夠狠。”
秦嚴在旁邊聽着,忽然說:“哥,你說會不會是齊燼城乾‘兼職’用的名字?”
“不像。”陸夜明說,“齊燼城的風格不是這樣。他喜歡直接,喜歡面對面。這種藏在背後遙控的,不是他。而且他一個毒枭,用得着賣器官賺錢?”
那是誰?沒人知道。
線索越積越多,那個“亦哥”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不是齊燼城,不是司徒彌觀。不是任何他們知道的名字。
是一個新的人。
一個藏得很深,但手伸得很長的人。
一周後,省廳專案組召開案情分析會。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周局長、白主任、省廳來的領導、禁毒刑偵特警的骨乾。大屏幕上滾動播放着各種證據照片和數據分析。
陸夜明站在屏幕前,做案情彙報。
“……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青石村是一個集人口拐賣、器官販賣、毒品交易于一體的犯罪窩點。被解救的婦女兒童共計二十七人,其中十四人來自外省,七人來自本省其他地區,六人無法确認來源。發現的遺骸經DNA比對,确認有五人身份,還有至少八人身份待查。”
他頓了頓,切換到下一張照片——那排貼着“金花液”标簽的塑料桶。
“現場還發現了金色花提取物。金色花是一種新型合成毒品,此前我們掌握的情報顯示,它由司徒彌觀引入焰州,與在逃毒枭齊燼城有關聯。青石村出現金色花,說明這裏和他們也有聯系。”
會議室裏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省廳來的領導問:“那個‘亦哥’,查得怎麽樣了?”
陸夜明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還沒有鎖定具體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這個人是整個犯罪網絡的核心。青石村只是他的一處‘貨源基地’。類似的窩點,可能還有。”
領導皺了皺眉:“有方向嗎?”
“有。”陸夜明說,“金色花這條線,齊燼城這條線,還有器官販賣這條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調出一張地圖,上面标着幾個紅點——焰州、邊境、境外某地。
“這個人很可能不在境內。”他說,“但他的勢力已經滲透進來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局長開口:“不管在不在境內,都要查。金色花可以暫緩,器官販賣不能忍。那些被拐的人,那些被殺害的人,需要一個交代。”
他看着在座所有人,聲音低沉但堅定:“此案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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