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途(1/2)
分途
春節假期在忙碌和短暫的休整中一晃而過。
正月初七,市局正式複工。禁毒支隊和刑偵支隊的走廊上又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會議室的白板重新寫滿了待辦事項,茶水間的咖啡機從早到晚沒停過。
陸夜明拆了護具,換上了輕便的醫用支具。醫生說恢複得不錯,但還是要避免劇烈運動和長時間站立。他沒告訴許裴的是,每天早上醒來左腿還是會隐隐作痛,像某種頑固的提醒——提醒他經歷過什麽,提醒他還沒完全好起來,但能正常走路,能在辦公室裏自由活動,已經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
這天下午,周局長突然召集禁毒支隊核心人員開會。陸夜明走進小會議室時,發現氣氛不太對——周局長坐在主位,旁邊是政治處的白主任,還有兩個穿便裝、面生的中年人。
“坐。”周局長示意,表情嚴肅。
陸夜明在空位上坐下。許裴、秦嚴、蘇烈随後也到了,刑偵和特警本來不在這會的範疇,是周局長特意叫來的。
白主任清了清嗓子,開口:“今天召集大家,是傳達市裏對‘金色花’一案的指示精神。”
他頓了頓,看了眼手裏的文件:“經過市局和市政法委的聯合研判,認為目前對該案的偵辦應當……暫緩。”
陸夜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暫緩?”秦嚴沒忍住,直接開口,不過今天很文明,沒有說髒話,“證據鏈都快齊了,劉世昌他——”
“劉世昌的案子另案處理。”白主任打斷他,“他涉嫌受賄、挪用資金等經濟問題,已移交經偵部門。至于金色花的來源和流通網絡,經過評估,認為現有證據不足以支撐進一步行動。”
“證據哪裏不足了?你告訴我,我現在去給你找!”秦嚴的聲音拔高了,“碼頭倉庫、賬冊、司徒彌觀的——”
“秦嚴。”周局長出聲制止。
秦嚴深吸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那兩個面生的中年人之一開口了,語氣很溫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小同志,別激動。上級的決定,自然有上級的考量。金色花這種新型毒品,涉及面廣,牽扯複雜,貿然行動可能打草驚蛇。暫緩是為了更好地準備,不是放棄。”
許裴在旁邊聽着,心裏沉了下去。
這話說得漂亮,但誰都聽得懂背後的意思:有人在捂蓋子。劉世昌不是小角色,他背後的人不想被扯出來。
陸夜明一直沒說話。他坐在椅子上,左腿因為久坐開始隐隐作痛,但他沒動,只是看着桌上那份紅頭文件。
“陸隊長,”白主任轉向他,“你的意見呢?”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着陸夜明。
他慢慢擡起頭,暗紅色的眼睛掃過在場每個人,最後落在那個說話溫和的中年人臉上。
“‘穩定’就是髒水的化糞池。”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麽情緒,但每個字都像冰塊砸進靜水:“那我們還穿這身警服做什麽?給它當過濾網嗎?”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局長的臉色變了一下。白主任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那兩個中年人對視一眼,表情精彩。
秦嚴在旁邊眼睛都亮了,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大概會直接給他哥鼓掌。
許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陸夜明的側臉,那張臉還是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陸隊。”白主任終于找回聲音,語氣乾澀,“你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陸夜明站起身,左腿支撐時微微頓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穩,“劉世昌只是前臺,他背後是誰,是部裏的還是省裏的,那些錢到底流到哪兒去了,金色花從哪條線進焰州——你們比我更清楚。”
他看着那個中年人:“要捂蓋子可以,但別拿‘穩定’當遮羞布。捂着捂着,爛的就是裏面。”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陸夜明!”周局長終于開口,聲音很沉,“你給我站住。”
陸夜明停在門口,沒回頭。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周局長的語氣裏帶着壓抑的火氣,“這是市裏的決定,不是哪一個人的意見。你當着上級的面說這種話,想乾什麽?”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回頭,看着周局長
那是他敬重的老公安,是在他卧底歸來後第一個來醫院看他的領導,是在他傷還沒好時就批了病假讓他好好養的人。
但此刻他看着周局長的眼睛,說:“周局,你教我的第一課是‘對得起這身警服’。現在這話還算數嗎?”
周局長愣住了。
陸夜明沒再等回答。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冬日陽光。陸夜明站在那道光裏,很久沒動。
左腿疼得厲害,但他不想回去拿拐杖。
身後傳來腳步聲。許裴追出來,走到他身邊,什麽都沒說,只是輕輕扶住他的手臂。
“沒事。”陸夜明說。
“我知道。”許裴說,“腿疼嗎?”
“……有點。”
“回去坐着。我幫你揉。”
陸夜明看着他,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地點頭。
兩人慢慢往回走。走到樓梯口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秦嚴沖出來,臉色發紅,眼睛裏又是激動又是擔心。
“哥!你太他媽帥了!”他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興奮,“我靠,你那句話,什麽‘髒水的化糞池’,牛逼克拉斯啊!那兩個老東西臉都綠了!本來就半身入土,現在被你氣進去四分之三了!”
蘇烈跟在後面,拍了拍秦嚴的肩,示意他小聲點。
秦嚴深吸一口氣,又洩出來:“但是哥……你又要被停職了吧?”
陸夜明沒說話。
許裴的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停職通知第二天就下來了。
“暫時停職反省,聽候進一步處理。”白主任在電話裏念通知時,語氣公事公辦,“陸夜明同志,你昨天的發言嚴重違反組織紀律,影響惡劣。市局領導高度重視,責成你深刻檢讨。”
陸夜明聽完,說了句“知道了”,就挂了電話。
許裴在旁邊聽完全程,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後悔嗎?”
“不後悔。”陸夜明說,“該說的話,總要有人說。”
許裴看着他,忽然笑了:“也是。”
停職的第一天,陸夜明在家待着。歲歲年年很高興,輪流跳到他腿上不肯下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腿上攤着本書,但一頁都沒翻。
手機響了,是秦嚴發來的消息:“哥!我也被罵了!說我起哄架秧子,寫檢讨!……”
陸夜明看着那行字,嘴角揚了一下。
他回:“活該。”
秦嚴秒回:“???你有沒有點良心!我是為你發聲!”
陸夜明:“下次用腦子發聲。”
秦嚴發了一串憤怒的表情包。
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爪子抱着他的手指輕輕啃。年年蹲在沙發扶手上,謹慎地盯着他的臉,像是想确認他心情好不好。
陸夜明揉了揉歲歲的肚子,說:“我沒事。”
年年好像聽懂了,慢慢踱過來,在他身側趴下。
停職的第二天,許裴下班回來時帶了一兜子橘子,說是墨簡讓帶的,說陸隊在家無聊多吃水果。
陸夜明接過橘子,問:“隊裏怎麽樣?”
“還行。”許裴脫下外套挂好,“金色花的案子停了,劉世昌移交經偵。那個‘寵物案’也結了,楊少康那邊走社區矯正程序,應該不用進去。”
陸夜明點點頭。
許裴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白主任今天找我談話了。”
陸夜明轉頭看他。
“問我你的情況。”許裴說,“問你最近有沒有情緒波動,有沒有說一些過激的話。”
“你怎麽說?”
“我說你很好,只是說了實話。”許裴看着他,“我還說,如果你因為說了實話被處分,那我也不想乾了。”
陸夜明怔了一下。
許裴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開玩笑。
“……許裴。”陸夜明開口,聲音有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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