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路(1/2)
辨路
臘月二十九深夜,焰州市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還亮着燈。
那只白貓被送去了附近的寵物醫院,體檢結果一切正常——身體健康,打過疫苗,做過絕育,身上有微芯片。芯片信息指向一位住在城東的退休教師,姓周,老太太,三年前養的貓走失,尋了一年無果,以為早就不在了。
墨簡撥通電話時,對方在那邊哭了很久。“她說謝謝,不追究,就想知道是誰把貓養得這麽好。”墨簡放下手機,短發因為一晚上撓頭已經有些蓬亂,“我委婉地告訴她,案子還在偵辦,不方便透露。”
許裴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張卡片上的簡筆畫。貓眼睛,一筆勾勒,線條流暢。他想起顧小翔案裏那些被偷走的照片和結婚證,想起劉世昌審訊室裏那份寫滿代號的賬冊,想起碼頭倉庫裏那張泛黃的老照片——
每個案子裏,都有一個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補某個空洞。
但這個不一樣。這個直接把東西送到了他們家裏。
“監控查到了。”江敘推門進來,手裏拿着U盤,“嫌疑人很專業,全程低頭,帽檐壓得很低,正臉一張都沒拍到。但技術組分析了他的步态和體型,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之間,體重約六十五公斤,年齡三十到三十五歲。”
他把U盤插進電腦,調出幾段截取好的畫面:“他從錦繡路地鐵站口出現,步行一點七公裏到達小區門口,快遞制服是網購的低配款,沒有具體公司标識。進小區後他明顯熟悉路線,直奔目标樓棟,整個過程沒有猶豫。”
“提前踩過點。”秦嚴靠在窗邊,黑色大背頭難得有些亂,是剛才煩躁時自己抓的,“說明他對陸隊有調查,但又不像是齊燼城手筆——那瘋子要動手不會用這麽迂回的方式。”
蘇烈坐在他旁邊,始終沒說話,手指在桌面輕輕叩擊。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陸夜明坐在會議桌另一端,面前擺着那張卡片。他已經這樣看了很久,久到許裴忍不住走過去,輕輕按住他捏着卡片邊緣的手。
“陸夜明。”
他擡起頭,暗紅色的眼睛裏是許裴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幾乎凝固的平靜。
“我不認識他。”陸夜明說,“送貓的人,我不認識。”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陸夜明是在梳理自己的過往,排查所有可能的人。
“可能是針對警察的報複。”江敘說,“焰州公安系統每年收到幾十封威脅信,大部分是精神異常者。這個人行為模式相似——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裏,有強烈的控制欲和展示欲,但到目前為止沒有真正傷害過任何人或動物。”
“所以他還會繼續。”許裴說,“這次是送到陸隊家,下次呢?秦嚴?蘇烈?還是別的什麽人?”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墨簡舉手:“那個……其實還有一個發現。”她調出一份技術報告,“寵物醫院那邊傳來的,白貓的微芯片裏除了主人信息,還有一條隐藏數據——是一串十六進制代碼。”
紀綏接過報告,推了推眼鏡,四六分的劉海因為這個動作滑下一縷,他随手撥回去:“二進制轉譯後是一段音頻,時長四十七秒。”
他按下播放鍵。
會議室裏響起一個低沉的男聲,經過電子合成處理,音調平滑得不真實:“陸警官,晚上好。您應該收到了我送的禮物。那只貓是我三個月前在城東撿到的,它很乖,也很怕生,花了很多時間才信任我。現在它回家了,我很高興。”
“我知道您可能覺得我奇怪,但請您相信,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讓您知道——這世上有些人,從來沒有被好好對待過。貓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齊老板恨您,是因為您背叛了他的信任。但我理解您。您只是在做您認為正确的事。我不恨您,陸警官。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
“您後悔過嗎?”
音頻結束。
餘音在寂靜的會議室裏消散,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緩慢蕩開。
秦嚴第一個開口:“他認識齊燼城?”
“不一定認識。”許裴說,“但肯定知道那件事。暗網上的懸賞令還在,齊燼城當年公開過陸夜明的卧底身份,知道的人不少。”
“那他說這些是什麽意思?”秦嚴皺眉,“給貓找歸宿,順便給我哥做心理疏導?”
蘇烈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別急。
陸夜明拿起那張卡片,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希望您喜歡我送的‘新年禮物’。”
他放下卡片,聲音平靜:“查貓的來源。三個月前在城東被撿到——周老師說她的貓是三年前走失的,這三個月是被這個人養着。能找到第一次發現貓的地點,就有監控可查。”
“還有那個快遞員。”許裴接過話頭,“他既然踩過點,就可能在附近留下其他痕跡。明天一早我帶人去小區周邊排查,調所有商戶和路口的監控。”
“我去寵物醫院。”墨簡說,“再問問周老師,三年前貓走失的具體情況,看她有沒有報過警、貼過尋寵啓事。”
“技術組繼續處理那段音頻。”紀綏已經在平板上快速記錄,“背景音裏有環境聲,可能是室內,也可能經過二次合成。我需要更多樣本才能鎖定特征。”
任務分派完,衆人開始忙碌。許裴走到窗邊,外面雪停了,城市在夜色裏安靜地沉睡。他拿出手機,給陸夜明發了條消息:“歲歲年年睡了,很乖。”
幾秒後回複:“嗯。”
許裴看着那個字,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你後悔過嗎?”
發送鍵按下的一瞬他就後悔了。不該問這個。今晚那個人已經問過了,陸夜明需要的是安靜,不是又被戳傷口。
他正要撤回,新消息跳出來:
“沒有。”
停頓。
“當卧底是任務,殺人是自衛,騙他是職責。後悔沒用,不如往前看。”
又停頓。
“遇到你之後,更沒後悔過。”
許裴握着手機,站在冬夜的窗前,忽然覺得外面那些積雪也沒那麽冷了。
放下手機,許裴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陸夜明還坐在原位,低着頭,歲歲不知什麽時候被他帶來了,正窩在他腿上睡得安穩。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順着貓的背毛,一下一下,很輕。
窗外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故事。
而他們的故事,還很長。
第二天一早,許裴就帶人去了錦繡花園小區——那只白貓最後被送到的地方。
小區不大,只有六棟樓,住戶以退休老人和年輕上班族為主。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了監控錄像搖頭:“這身快遞服太常見了,一天來十幾個,記不住。”
許裴沒放棄,帶着隊員挨家挨戶走訪。問到第三棟時,有個晨練回來的老太太提供了一條線索:“快遞員?昨天下午好像見過一個。站在12號樓下看了很久,我以為他是等人,還問他找誰。他說……”老太太努力回憶,“他說‘看貓’。我問什麽貓,他說‘一只很乖的白貓’。”
老太太覺得奇怪,多問了幾句。快遞員沒回答,只是笑了笑,就走了。
“他長什麽樣?”許裴問。
“戴口罩,看不清臉。眼睛……”老太太想了想,“眼睛挺好看的,單眼皮,笑起來彎彎的。個子不算高,瘦瘦的,說話挺客氣。”
單眼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許裴把這幾個關鍵詞記在心裏。
另一路,墨簡帶着寵物醫院的資料找到了周老師家。
老太太七十出頭,滿頭銀發,住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裏。家裏收拾得很乾淨,客廳顯眼處擺着幾個相框,都是同一只白貓——不同年齡、不同姿勢,有的在玩毛線球,有的趴在窗臺上曬太陽。
“它叫球球。”周老師抱着墨簡還給她的貓,眼眶紅紅的,“三年前我帶它去菜市場,它被鞭炮聲吓着了,掙開牽引繩跑沒影了。我找了它大半年,尋寵啓事發了幾百張,派出所、動物收容所、寵物醫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她低頭摸着貓柔軟的背毛,聲音哽咽:“我以為它早就不在了。”
墨簡蹲在她面前,輕聲問:“周老師,您發尋寵啓事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什麽特別的人?”
周老師想了想:“有個小夥子,二十出頭,瘦瘦的,來過兩次。第一次是來幫我貼啓事,說是大學生做志願者。第二次來問貓找到沒有,我說沒有,他挺難過的樣子。”
“您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嗎?”
“時間太久了,記不清。”周老師搖頭,“只記得他說話聲音很輕,像是怕吓着誰。”
墨簡又問了幾句,沒問出更多線索。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周老師忽然叫住她:
“警官,那個人……把球球照顧得很好。”她低頭看着懷裏的貓,球球正舒服地眯着眼睛,“毛梳得很順,指甲剪得整整齊齊,胖了一圈,還做了絕育。他不是壞人,對吧?”
墨簡頓了頓,說:“我們會查清楚的。”
離開周老師家,墨簡在樓道裏站了一會兒。手機震動,是許裴發來的消息:“你那邊有收獲嗎?”
她打字:“不确定。周老師說當年有個志願者幫過她,二十出頭,瘦,聲音輕——和昨天的快遞員有相似點,但年齡對不上。”
許裴回:“先記下,交叉比對。”
墨簡收起手機,下樓。
車子駛出小區時,她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周老師家的窗戶。窗簾半掩,隐約能看見老太太抱着貓坐在沙發上,像抱着失而複得的珍寶。
這世上有些人的惡意明目張膽,有些人的善意卻扭曲成別人看不懂的形狀。
墨簡嘆了口氣,發動車子。
與此同時,陸夜明在禁毒支隊的辦公室裏,面前攤着厚厚一摞舊案卷。
他沒去小區排查,也沒去寵物醫院。許裴出門前按着他肩膀說“你腿還沒好透,別到處跑”,語氣嚴肅得像對待不聽話的下屬。陸夜明沉默了三秒,點頭說“好”。
許裴明顯愣了下,大概是沒想到他這麽配合。
陸夜明自己也覺得意外。但昨晚歲歲在他腿上睡得香甜時,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不需要每件事都親力親為。把部分任務交給信任的人,不是軟弱,是效率。
何況那個人是許裴。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專注于眼前的案卷。
禁毒支隊每年經手數百起案件,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查着查着就擱置了。陸夜明一頁頁翻過去,在那些積壓的卷宗裏尋找可能與“寵物案”相關的線索。
翻到第三本時,他的手停住了。
案件編號:焰緝2024-0377
案發時間:2024年9月
案發地點:城東區林蔭路34號,廢棄民居
簡要案情:接群衆舉報,有人在廢棄房屋
飼養大量流浪貓狗。民警到場時飼養者已離開,現場發現貓狗十二只,均健康狀況良好,已移交動物收容所。
卷宗裏夾着幾張現場照片。廢棄的民居被收拾得很乾淨,牆角放着貓爬架和狗窩,食盆水盆擺成一排,地板鋪了防滑墊。甚至還有幾件自制玩具——用舊毛衣纏成的毛線球,礦泉水瓶做的漏食器。
陸夜明盯着那些照片,目光落在牆上——那裏貼着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工整:“它們是被抛棄過的。我會照顧好它們。”
沒有署名。
他翻到卷宗最後一頁,上面有辦案民警的備注:“經走訪周邊商戶,有人反映見過一個年輕男性定期出入此處,年齡約25歲,身高175左右,偏瘦,戴口罩,聲音輕。飼養行為未對周邊造成滋擾,因嫌疑人未到場且無實質違法證據,本案暫按遺棄物品處理結案。”
年輕男性,25歲,身高175,偏瘦,戴口罩,聲音輕。
和周老師描述的“志願者”高度吻合。
和昨晚那個快遞員高度吻合。
陸夜明合上卷宗,拿出手機給許裴打電話:“林蔭路34號。2024年9月,有個年輕人在這裏養過一批流浪貓狗。查周邊的監控記錄,看他從哪來、到哪去、有沒有留下身份信息。”
“收到。”許裴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馬上過去。”
挂斷電話,陸夜明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
這不像是一起有預謀的報複案件。嫌疑人沒有攻擊性,沒有破壞欲,反而在反複進行一種“救助—歸還”的行為模式。他撿流浪貓,治好它們,還給原主;他把廢棄屋改造成動物收容站,悉心照料那些無家可歸的生命。
如果不是昨晚那只白貓被送到他家門口,這甚至構不成刑事案件。
但白貓還是被送來了。
為什麽是他?
陸夜明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雙手開過槍,沾過血,給過齊燼城致命一刀。也抱過歲歲,揉過年年,在許裴疲憊時按過他的肩。
在嫌疑人眼裏,他是背叛者,還是拯救者?
又或者,在對方扭曲的認知裏,這兩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下午三點,許裴從林蔭路傳來消息:“34號廢棄民居被業主收回,去年底已經拆了,現在是一片空地。”他語速很快,背景音裏有風聲和偶爾駛過的車聲,“但我走訪了旁邊的五金店,老板認識那個年輕人——他每隔一兩周會來買貓糧狗糧,用的是現金,但有一次手機沒電,借店裏的座機打過電話。”
許裴頓了頓:“座機通話記錄還在。我查了那個號碼,機主姓楊,登記地址在城東區工人新村。”
陸夜明站起身,動作太急牽動了腿傷,他扶住桌沿穩住:“地址發我。”
“你別動,我去。”許裴說,“你腿——”
“只是帶了護具,不是殘廢。”陸夜明打斷他,聲音很平,但許裴聽出了裏面的堅持。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許裴妥協:“好。但到了現場你站後面,我來主問。”
“……嗯。”
二十分鐘後,陸夜明的車停在工人新村門口。這是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舊小區,樓體斑駁,樓道昏暗,院子裏晾着各色衣物。
許裴已經等在單元門口,見他下車,自然地扶了一把。陸夜明沒拒絕。
三樓,東戶。
門是開着的,裏面傳來收拾東西的動靜。許裴敲了敲門框,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探出頭來,手裏還拿着個裝滿舊報紙的編織袋。
“找誰?”她打量着門外兩個年輕人,目光在陸夜明的狼尾長發和紅色挑染上多停了一瞬。
“您好,請問楊少康是住這兒嗎?”許裴出示證件,語氣溫和,“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想找他了解一些情況。”
婦人愣了下,放下編織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少康……他是我兒子。他出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大事,就是有幾個情況需要核實。”許裴說,“他在家嗎?”
“在,在屋裏。”婦人轉身朝裏喊,“少康,有人找!”
裏屋門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出來,穿着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剪得很短,露出乾淨的額頭和耳廓。他看起來二十六七歲,眉眼舒展,五官稱得上清秀——單眼皮,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形狀。
他看見陸夜明的那一刻,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普通人面對警察時的那種緊張。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像看一件期待已久的、終于送達的禮物。
“陸警官。”他輕聲說,“您來了。”
許裴下意識往陸夜明身前站了半步。陸夜明按住他的手臂,越過他,直視楊少康的眼睛。
“貓是你送的。”不是問句。
“是。”楊少康點頭,“球球在周老師那裏過得很好,我很高興。它值得一個完整的家。”
“你怎麽知道那只貓是周老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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