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鑿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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鑿石

陸家老宅的鐵門在淩晨兩點緩緩打開。

庭院裏的地燈亮着慘白的光,把精心修剪的羅漢松投射成張牙舞爪的影子。陸夜明站在門前,黑色夾克的領子豎起,擋住冬夜刺骨的寒風。過胸的長發在腦後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被風吹起,掠過他平靜無波的眼睛。

秦嚴的車停在街角陰影裏,車窗降下一半。蘇烈坐在駕駛座,狙擊槍的零件在腿上拆了一半,像是随時準備組裝。

“哥,”秦嚴的聲音從加密耳機裏傳來,帶着壓抑的焦躁,“真要進去?老頭子肯定設了套等你。”

“我知道。”陸夜明說,目光掃過庭院深處那棟燈火通明的三層建築,“所以才要去。”

他邁步走進去。鐵門在身後自動關閉,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庭院裏的監控攝像頭随着他的移動緩緩轉動,紅色的指示燈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主宅的大門虛掩着。陸夜明推門進去,暖氣和熏香的味道撲面而來。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陸振山坐在燈下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着份文件,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擡都沒擡。

“回來了。”陸振山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飯沒。

陸夜明沒接話,脫下夾克挂在衣帽架上,然後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坐下。動作從容,像是每天回家的例行公事。

陸振山放下文件,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個疲憊的普通老人——如果忽略他身上那套價值八位數的定制西裝,和手腕上那只足夠在焰州買套房子的表。

“督察處我打過招呼了。”陸振山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停職調查下周結束,你可以回禁毒支隊。但有個條件——”

“梁榮望。”陸夜明打斷他。

陸振山頓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刀:“誰告訴你的?”

“他自己。”陸夜明從口袋裏掏出那封泛黃的信,放在茶幾上,“母親寫的。1994年情人節。你見過嗎?”

陸振山看着那封信,很久沒說話。客廳裏只有古董座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打着凝滞的空氣。

“見過。”他終于說,聲音很輕,“她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在場。”

陸夜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天是情人節。”陸振山靠進沙發裏,閉上眼睛,像是陷入回憶,“宋溫的精神狀态已經很差了。産後抑郁,加上……一些別的事。她把自己關在畫室裏三天,不吃不喝。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在寫這個。”

他睜開眼睛,看向陸夜明:“她寫完就撕了,扔進廢紙簍。我撿回來,粘好,收起來了。沒想到……梁榮望把它偷走了。”

“偷走?”陸夜明抓住關鍵詞。

“梁榮望是宋溫的美術老師。”陸振山說,語氣裏第一次出現一絲波動——不是憤怒,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她懷孕期間,情緒不穩定,我就找人來陪她畫畫,分散注意力。梁榮望當時在美院任教,名氣不大,但宋溫喜歡他的教學方式。”

他停頓,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在燈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一開始沒在意。老師學生,正常的交往。直到有一天,傭人告訴我,梁榮望在宋溫的畫室裏待到很晚,我能看出他對你母親的意思。”

陸夜明的手指漸漸收緊。

“我查了他。”陸振山吸了口煙,“已婚,有孩子,但在外面還有別人。典型的僞君子,用藝術家的外衣包裝自己的欲望。我讓他滾,永遠別再接近宋溫。”

煙灰掉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他沒理會。

“他走了。但宋溫的狀态更差了。醫生說她的抑郁症在加重,需要住院治療。我不肯——陸家的女主人住精神病院,傳出去像什麽話?我找了私人醫療團隊,在家治療。”

陸振山看向陸夜明,眼神複雜:“趙榮華是團隊負責人,又是梁榮望的哥哥。我不知道他們兄弟倆是怎麽商量的,總之……梁榮望以‘心理疏導’的名義,又回到了宋溫身邊。這次更隐蔽,我沒發現。”

客廳裏安靜得可怕。座鐘敲了半點,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1994年3月17日,”陸夜明開口,聲音乾澀,“母親到底是怎麽死的?”

陸振山掐滅煙,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庭院,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扭曲。

“那天晚上,宋溫突然情緒崩潰。她說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你長大後的樣子——滿身是傷,眼睛裏沒有光。她說她對不起你,沒能力保護你。”

他轉身,看向陸夜明:“然後她說,她要去找梁榮望。說他懂她,懂藝術,懂怎麽讓你‘在破碎中重生’。她要帶着你一起走。”

陸夜明的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我攔住了她。”陸振山的聲音冷下去,“我告訴她,陸家的孩子不會跟着一個瘋子走。她如果敢踏出這個門,就再也見不到你。”

“然後呢?”

“然後她回了房間。”陸振山重新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得像在開會,“淩晨三點,傭人發現她沒呼吸了。醫療團隊搶救無效,宣布死亡。死因:突發性心髒病,由情緒激動誘發。”

他說得平靜,像在念一份工作報告。但陸夜明看到了他交握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很輕微,幾乎看不見。

“梁榮望什麽反應?”陸夜明問。

“消失了。”陸振山說,“宋溫葬禮那天,他來過一次,站在人群最後面。我看見他,讓人去攔,但他提前走了。之後再沒出現過——直到三年前,美院那個副教授的案子。”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沒死。”

“我知道他在暗處。”陸振山承認,“但我沒想到他會把目标對準你。我以為……他恨的是我。”

陸夜明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帶着嘲諷:“你錯了。他恨的從來不是你。他恨的是你攔住了宋溫,破壞了他的‘藝術計劃’。而現在,他要通過我,來完成二十六年前未完成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陸振山面前。193的身高投下陰影,籠罩着沙發上那個掌控焰州半壁江山的男人。

“你早就知道梁榮望在監視我,在計劃什麽。但你什麽都沒做。”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因為你想看看,我在這種絕境裏會怎麽選。是想你求救,還是自己解決。這是你的測試,對吧?”

陸振山擡頭看他,眼神裏沒有否認。

“我是你父親。”他說,聲音低沉,“我需要知道,我兒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所以你就用我的命來測試?”陸夜明的指尖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六條人命,一個變态藝術家三年的精心策劃——在你眼裏,只是一場給我準備的‘期末考試’?”

“那些人的死和我無關。”陸振山皺眉,“梁榮望是瘋子,他的行為——”

“是你縱容的!”陸夜明打斷他,聲音第一次拔高,“你明明可以三年前就把他揪出來!明明可以在我回焰州第一天就告訴我危險!但你沒有!因為你想要這個‘測試’!”

他後退一步,深深吸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睛裏的冰層裂開了,露出底下洶湧的、壓抑多年的東西:“從小就是這樣。我考第一,你說‘還可以更好’。我拿到警校錄取通知書,你說‘為什麽不從商’。我卧底歸來滿身是傷,你說‘陸家的臉都讓你丢盡了’。”

陸夜明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知道嗎?梁榮望那面牆上貼滿了我的照片,我的生活細節,連我哪天吃泡面都記下來了。但你看過嗎?你知道我這三年怎麽過的嗎?”

陸振山沉默。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指節泛白。

“你不知道。”陸夜明替他說了,“你只知道我在禁毒支隊,在查齊燼城,在給陸家‘惹麻煩’。你只知道在合适的時候施壓,在合适的時候‘幫忙’,好讓我記住——我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我的父親是你陸振山。”

他轉身走向門口,拿起衣帽架上的夾克。

“但我真正走到今天的原因,不是因為你。”陸夜明穿好衣服,回頭看了陸振山最後一眼,“是因為我戰友的血濺在我臉上。”

“而這,你從沒教過我。”

他拉開門,冬夜的寒風灌進來,吹散客廳裏溫暖的熏香。

“陸夜明。”陸振山叫住他,聲音有些啞,“梁榮望的目标不只是你。他想要的是……宋溫沒能完成的那場‘涅槃’。那意味着,他會把你也變成他‘藝術’的一部分。”

“我知道。”陸夜明沒回頭,“所以我要在他動手之前,先把他釘死。”

“你有計劃?”

“有。”

“需要我做什麽?”

陸夜明站在門口,背對着客廳的燈光。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陸振山腳邊。

“做你擅長的事。”他說,“運籌帷幄,留好後路。但這次,是為我留。”

門關上了。

陸振山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客廳裏,落地燈的光把他籠在孤零零的一圈光暈裏。他維持着那個姿勢,很久沒動。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是我。”他說,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啓動B計劃。對,所有資産……不,不是轉移。是信托。受益人寫陸夜明和秦嚴……對,兩個人。”

挂斷電話後,他走到窗前,看着陸夜明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鐵門外。

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疲憊,蒼老,但眼神深處有什麽東西在松動——那座冰封了三十年的山,終于被鑿下第一塊石頭。

淩晨三點,安全屋。

陸夜明推門進來時,許裴正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顯示着密密麻麻的時間線和人物關系圖。聽見聲音,他擡起頭,眼睛下有明顯的青黑。

“陸隊。”許裴關掉屏幕,站起來,“秦嚴說你進去了兩小時。沒事吧?”

“沒事。”陸夜明脫下夾克,随手扔在椅子上。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寂靜的街道,很久沒說話。

許裴倒了杯熱水遞給他。陸夜明接過,指尖碰到許裴的手指,很涼。

“你手怎麽這麽冷?”陸夜明皺眉,握住許裴的手腕。那只手腕細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膚冰涼。

“查東西忘了時間。”許裴想抽回手,但陸夜明沒放。溫熱的手掌包裹着他冰涼的手指,溫度一點點傳遞過來。

“查到了什麽?”陸夜明問,但沒松手。

許裴放棄掙紮,任他握着,另一只手調出電腦屏幕:“1994年情人節前後,梁榮望的行蹤。他當時在美院任教,但2月14日那天請假了。請假理由是‘家事’,但實際上……”

他調出一張老照片的掃描件。照片是在某個畫廊的開幕展上拍的,人群裏,宋溫側身站着,正在看牆上的一幅畫。她身邊有個男人,微微傾身,手指着畫的方向,像是在講解。

男人很年輕,戴眼鏡,氣質儒雅。是梁榮望。

“這張照片的拍攝日期是1994年2月14日下午三點。”許裴說,“地點是城東的‘青禾畫廊’,當時正在舉辦一個青年藝術家聯展。宋溫是特邀嘉賓,梁榮望是……以‘朋友’身份陪同。”

陸夜明看着那張照片。照片裏的宋溫還很年輕,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長發松松挽起。她側臉的輪廓和陸夜明很像,特別是那雙微微下垂的眼睛。

梁榮望站在她身邊,身體語言透露出明顯的親近感——不是師生,更像……知己。

“畫廊的老板還記得那天。”許裴繼續說,“他說宋溫情緒不好,看畫的時候一直在流淚。梁榮望陪着她,給她遞手帕,輕聲安慰。兩人待了一個多小時,然後一起離開了。”

“去了哪兒?”

“不知道。畫廊老板說他們走的時候,梁榮望扶着宋溫的胳膊,動作很小心,像是怕她摔倒。”許裴頓了頓,“那天晚上七點,宋溫回到陸家老宅。八點,她把自己關進畫室。淩晨,寫了那封信。”

時間線對上了。

陸夜明松開許裴的手,走到電腦前,放大了那張照片。梁榮望的表情很溫柔,眼神專注地看着宋溫,像是在看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不,比那更複雜。是迷戀,是占有,是那種“我懂你,全世界只有我懂你”的狂熱。

“他愛她。”陸夜明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扭曲的愛。”許裴糾正,“他把宋溫的抑郁症、她的痛苦、她的死亡,都浪漫化成了‘藝術家的宿命’。然後他把這種扭曲投射到你身上——你是她的兒子,你有她的眼睛,你也在痛苦中掙紮。所以在他看來,把你做成‘藝術品’,是在完成宋溫的‘遺願’,也是在……延續對她的愛。”

這種邏輯正常人無法理解,但在梁榮望那種瘋子的世界裏,完全自洽。

陸夜明閉上眼睛。他想起梁榮望在錄音裏說的:“宋溫女士是個天才,她理解美的本質是掙紮,是裂隙,是不完美中的完美。”

原來不是空話。而是真心話。

“還有別的嗎?”他問。

“有。”許裴調出另一份資料,“梁榮望的婚姻狀況。他妻子1995年和他離婚,帶着孩子移民了。離婚原因是‘精神虐待’——他妻子在法庭上說,梁榮望沉迷于‘某種藝術創作’,經常幾天幾夜不回家,回家就關在工作室裏,對着一些‘可怕的東西’喃喃自語。”

“可怕的東西?”

“她沒具體說,但提到‘像人體模型,但又不像’。法官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藝術家的怪癖。”許裴看向陸夜明,“現在想想,他可能那時候就開始‘練習’了。”

陸夜明點頭。三年六條人命,這種熟練度不可能是突然獲得的。梁榮望至少準備了十年,甚至更久。

“最後一個線索。”許裴調出一張建築圖紙,“這是舊殡儀館的原始設計圖。技術組在排查時發現,地下室的面積比圖紙上标注的大了三分之一——有暗層。”

他放大圖紙的某個區域:

“這裏,配電室後面,圖紙上畫的是實心牆體。但熱成像掃描顯示,後面是空的,而且有熱源——不是人,是機器,持續運行的機器。”

“什麽機器?”

“不知道。但耗電量很大,相當于一個小型工廠。”許裴看向陸夜明,“我懷疑……那是梁榮望真正的‘工作室’。展廳只是展示區,制作區在地下。”

陸夜明盯着那張圖紙,眼神沉下去。

所以梁榮望說他“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就在那棟建築裏,在地下暗層,像只蟄伏的蜘蛛,等着獵物走進網中央。

“我們需要進去。”陸夜明說。

“太危險了。暗層裏有什麽機關誰都不知道。”

“所以不能強攻。”陸夜明轉身,看向許裴,“需要誘餌。”

許裴心頭一跳:“你又要……”

“是我。”陸夜明承認,“梁榮望想要的是我。只要我出現在那裏,他就一定會露面。而你們,可以趁他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時,找到暗層的入口,突襲進去。”

“不行。”許裴斬釘截鐵,“你剛才也聽到了,他要的是活體制作!如果你落在他手裏,哪怕只有十分鐘,都可能——”

“我不會落在他手裏。”陸夜明打斷他,聲音很穩,“許裴,相信我。”

許裴看着他。陸夜明站在窗邊,淩晨的微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臉上,分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那雙和宋溫極其相似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許裴想起在殡儀館展廳裏,陸夜明那個眼神。那個把性命交托給他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無論如何,我都信你。”許裴說,“但我要參與行動。不是在外圍指揮,是在你身邊。”

陸夜明皺眉:“太危險——”

“你剛才不是說相信我嗎?”許裴反問,眼神堅定,“那就信到底。我當刑警這麽多年,格鬥、射擊、偵查,哪樣都不差。我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你。”

兩人對視。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在流動,緊繃的,滾燙的,像戰前最後确認的信任。

陸夜明先移開視線。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封宋溫的信,指尖摩挲着泛黃的紙頁。

“繭中窺影二十年,裂隙深處見光難。”他低聲念,“若有一朝破殼日,勿忘根在土中埋。”

“你覺得是什麽意思?”許裴問。

“前兩句說的是她自己。”陸夜明說,“她被抑郁症困住,像困在繭裏,看不到光。後兩句……是給我留的話。”

他擡頭看向許裴:

“破殼日,不是死亡,是掙脫。根在土中埋——意思是,無論飛多遠,都不要忘記自己從哪裏來。”

許裴走到他身邊,和他并肩看着那封信:“你覺得她預見到了什麽?”

“不是預見。”陸夜明搖頭,“是希望。她希望我能掙脫所有束縛,自由生長,但又不迷失本心。”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所以我會去。不是為了成全梁榮望的瘋狂,是為了完成我母親真正的遺願——破繭,但不忘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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