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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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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

詢問室的空氣凝滞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單向玻璃的另一側,監聽室內,只有設備運行發出的極低微嗡鳴,以及墨簡下意識屏住後的、幾乎輕不可聞的呼吸聲。她戴着一只耳機,手指懸在記錄本的紙頁上方,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許裴站在她身後半步,同樣凝神聽着,眉心緊鎖。江敘和紀綏站在稍遠些的監視器前,神色嚴肅。秦嚴和蘇烈守在門外,如同兩尊沉默的門神,但緊繃的身體線條暴露了他們的不平靜。

陸振山的聲音透過監聽設備傳來,平穩,甚至帶着一絲刻意放緩的、近乎“慈和”的語調,卻讓監聽室裏的每個人都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适。

“夜明,我們……很久沒這樣坐下來說話了。”陸振山開場,目光落在陸夜明毫無波瀾的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久未評估的資産,“你穿警服,很精神。比我想象中,更适合這個位置。”

陸夜明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仿佛對面坐着的是一團空氣。

陸振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是一個經典的、富有掌控感的談判姿勢。“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當年逼你,恨我對秦嚴……疏忽,更恨我,可能間接導致了你母親的早逝。” 他提到“母親”時,陸夜明交疊放在桌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繃緊。

“宋溫……”陸振山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裏聽不出多少懷念,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她是個很有才華的女人,可惜,性子太傲,心思也不在家裏。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誤。但對你,她是有期待的。她給你留了些東西,一些設計稿,還有她早年收藏的幾件古董珠寶。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監聽室裏,墨簡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陸夜明的母親叫宋溫,是位很有名的珠寶設計師,但沒想到陸振山會以此作為切入點。她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下“母親遺物—設計稿—珠寶—情感籌碼”,筆尖幾乎劃破紙頁。

陸夜明終于擡起眼,看向陸振山。那眼神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對方話語裏的陷阱和毒性。“所以呢?”他的聲音乾澀,沒有任何起伏,“你現在拿出來,是想交換什麽?讓我對陸氏的調查高擡貴手?還是想提醒我,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就該為你的事業粉身碎骨?”

“夜明,”陸振山嘆了口氣,那嘆息聽起來竟有幾分無奈和痛心,“你怎麽會這麽想?我是你父親。我只是想,在我們陸家可能面臨……一些困難的時候,把屬于你的東西,交還給你。這些年,我對你,或許方式不對,但初衷……”

“初衷?”陸夜明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極其冰冷譏诮的弧度,“你的初衷,是把我培養成另一個你,一個合格的陸氏繼承人,一個能在你的商業帝國裏開疆拓土、不擇手段的工具。秦嚴?他不過是你看不上眼的備胎,是随時可以丢棄的邊角料。我媽?她是你為了鞏固商業聯盟娶回家的裝飾品,她的死,對你來說,大概只是少了一件麻煩的擺設。”

他的話語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句,剖開溫情僞裝下血淋淋的本質。監聽室裏,秦嚴雖然聽不見,但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煩躁地在門外踱了一步,被蘇烈一個眼神制止。

陸振山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那層僞裝的“慈和”出現了裂痕。他摘下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用絲絨布擦拭着,再戴回去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商人的銳利與冰冷。

“看來,我們之間确實存在很深的誤解。”陸振山的聲音也冷了下去,“好,那我們就抛開無謂的情感糾葛,談點實際的。項啓程的案子,還有集團目前面臨的調查,我知道,你和你那些同事,出力不少。” 他刻意強調了“同事”二字,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單向玻璃的方向。

“但這改變不了什麽。”陸振山繼續道,語氣重新變得從容,甚至帶着一絲勝券在握的傲慢,“陸氏集團合法經營數十年,為這座城市貢獻了多少稅收和就業?一些程序上的瑕疵,個別人的違規操作,并不能撼動它的根基。調查?審計?我們全力配合。但最終,法律會給出公正的結論。至于齊燼城……”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一個亡命之徒,他的攀咬和誣陷,在确鑿的事實和強大的法律團隊面前,不值一提。”

他在暗示,甚至明示,他已經做好了切割和應對的準備,有信心全身而退。

“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炫耀你的‘未雨綢缪’和‘法律信心’?”陸夜明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針鋒相對的鋒利,“還是想警告我,不要‘不識擡舉’,繼續追查下去?”

陸振山看着他,眼神複雜,那裏面有關注,有審視,有失望,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別的什麽。

“夜明,你很像你母親。”陸振山忽然說,話題又轉了回來,“一樣固執,一樣……理想化。但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站在所謂的‘光明’裏,盯着陰影,覺得那裏肮髒不堪。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腳下的‘光明’,又是建立在什麽之上?沒有陸氏這樣的企業創造財富、維持秩序,你們警察靠什麽發工資?靠什麽維持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運轉?”

他開始偷換概念,将商業運作與國家公權力混為一談。

“你站在光明裏太久,”陸振山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蠱惑般的磁性,“久到可能都忘了,光明本身,也會投下影子。而影子,未必全是邪惡。有些時候,它只是光暫時照不到的角落,需要一點……靈活的變通和潤滑。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監聽室裏,紀綏推了推眼鏡,低聲道:“他在進行價值觀滲透和合理化辯解。試圖模糊犯罪與‘商業變通’的界限。”

許裴的臉色越發難看。江敘則輕輕搖了搖頭,低語:“最可怕的,不是壞人嚣張,而是他們開始用一套看似‘合理’的邏輯,來包裝自己的惡行,甚至試圖讓好人接受這套邏輯。”

陸夜明聽着,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極淡、卻仿佛浸透了無盡疲憊與嘲諷的笑容。那笑容一閃即逝,卻讓監聽室的墨簡心頭狠狠一酸。

“所以,”陸夜明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在你的邏輯裏,陳峰那樣的敗類,仗着父輩蔭庇欺淩同學、販賣毒品,是‘年輕人不懂事’;孔蒼那樣的孩子無聲無息地消失,是‘她自己想不開’;席徊那樣的瘋子報複殺人,是‘社會壓力太大’;齊燼城用毒品毀掉無數家庭,是‘市場需求’;而你,陸振山,用權力和金錢編織保護網,縱容甚至參與這一切,是‘為了更大的利益’,是‘必要的潤滑’?”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你的世界,是不是只有兩個點?”陸夜明盯着陸振山,暗紅的眼眸深處仿佛有火焰在無聲燃燒,那火焰冰冷,卻能焚盡一切虛僞,“槍口,和目标。所有阻礙你獲取利益的人,都是需要清除的‘目标’。親情、道德、法律……都是可以随意扭曲、利用甚至丢棄的工具,只為了校準你那把名叫‘貪婪’的槍,指向下一個獵物。”

陸振山臉上的從容終于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撕親!”

“在這裏,你只是涉案企業負責人陸振山。”陸夜明的聲音斬釘截鐵,毫無回旋餘地,“而我,是負責偵辦相關案件的警察陸夜明。我們之間,只有法律和事實的關系。”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那裏的陸振山,那挺拔的警服身影,仿佛一道劃破黑暗的光柱,堅定地立在那裏。

“你提到我母親。”陸夜明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絲空茫,“你說她給我留了東西。很好。那就請你,通過合法途徑,将她的遺物移交給司法機關,作為可能涉及的證據或遺産進行處理。至于你所謂的‘初衷’、‘變通’、‘潤滑’……”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陸振山略顯僵硬的臉。

“我的世界,過去或許曾由混亂的槍口和迷失的目标構成。”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不僅是對陸振山說,也仿佛是在對自己陳述,“但現在,它有了一個歸零校準點。這個點,不是權力,不是金錢,更不是你所謂的‘家族榮耀’或‘更大利益’。”

監聽室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墨簡甚至忘記了記錄,怔怔地聽着耳機裏傳來的聲音。

陸夜明緩緩擡起手,不是指向陸振山,而是虛虛地、鄭重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心髒的位置,警徽的上方。

“這個點,叫‘警察’。它校準我的槍口,只對準罪惡;它定義我的目标,只有守護。所有因職責而出的子彈,只為清除毒瘤;所有因私情可能萌生的殺戮,在此赦免。” 他的目光似乎透過單向玻璃,看向了監聽室的方向,又或許,只是看向了某個更遼遠、更堅定的信念所在。“你永遠不會懂。因為你的世界裏,沒有這個點。你只有不斷膨脹的欲望,和為此不惜碾碎一切的冰冷齒輪。”

說完,他不再看陸振山一眼,轉身,步伐穩健地走向門口。背影挺直,如同永不彎曲的脊梁。

“陸夜明!”陸振山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為壓抑的怒意和某種更複雜的情緒而有些變調,“你會後悔的!沒有陸家,你什麽都不是!你以為你穿上這身皮,就真的能洗掉你姓陸的事實嗎?!”

陸夜明在門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留下一句冰冷徹骨的話:

“我姓陸,是我的恥辱。但穿着這身警服,是我的榮耀。至于後悔……” 他拉開門,最後半句話随着他離開的身影,輕輕飄回死寂的詢問室,“該後悔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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