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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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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子

日子在緊繃的收尾與新的壓力下,滑入了某種奇特的膠着。

席徊案的卷宗靜靜躺在檢察院的檔案室裏,等待公訴。陳峰及其背後牽扯出的校園毒品網絡,連同其父陳啓明的違法違紀問題,已由紀委、監委和司法部門正式接手,進入更專業也更漫長的審理程序。項啓程作為陸振山的“白手套”,其犯罪事實證據确鑿,移送起訴只是時間問題,但他咬死的“不知情”和陸振山早已切割乾淨的表面功夫,讓針對陸氏集團真正核心的司法利劍,懸而未落。

真正的風暴眼,轉移到了那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玻璃幕牆反射着冰冷天光的陸氏集團總部大廈。

經偵支隊、紀委聯合工作組、稅務稽查……多個部門的精乾力量組成聯合調查組,正式進駐陸氏集團。審計賬目、核查項目、約談高管、凍結可疑資産……一系列動作雷厲風行,卻又像打在一團巨大的棉花上。陸氏這座商業帝國根基太深,法務團隊強大,賬目早已層層處理,合規部門應對娴熟。調查進展得異常艱難,每一個疑點似乎都能找到看似合理的解釋,每一項指控似乎都被厚厚的“合法外衣”包裹。

陸振山本人,更是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公開場合露面,幾乎不再出現在集團總部。他通過視頻會議和幾個絕對親信遙控指揮,應對從容,甚至公開表态“全力配合調查,相信法律公正,清者自清”,一副胸襟坦蕩的企業家模樣。

這種一拳打在空氣裏的感覺,讓參與調查的許多人都感到憋悶和無力。

刑偵支隊這邊,許裴和江敘的主要精力轉向了系列命案的司法程序跟進和內部總結,但目光也始終關注着陸氏那邊的動靜。紀綏的情報組則與禁毒支隊保持着最高級別的信息共享,試圖從金融數據和項啓程口供的縫隙裏,找到能直接釘死陸振山與齊燼城毒品利益勾連的、無法辯駁的鐵證。

這天下午,許裴剛和檢察院的同事通完電話,确認了席徊案提起公訴的大致時間。辦公室門被敲響,墨簡和紀綏一起走了進來。兩人臉色都有些嚴肅,紀綏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

“許隊,江副隊。”紀綏推了推眼鏡,直奔主題,“我們重新梳理了項啓程經手的所有海外資金往來,尤其是通過‘晨曦基金會’流向那兩家東南亞貿易公司的部分。發現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其中大約百分之十五的資金,在進入貿易公司後,并未用于标注的‘原材料采購’等項目,而是通過一個極其複雜的加密貨幣跳轉鏈,最終流入了一個……虛拟藝術品交易平臺,購買了一批數字藝術品NFT。而這些NFT的最終持有者,經過我們的技術追蹤,其中一個匿名錢包地址,與陸振山私人助理名下的一部備用手機,有過短暫的數據關聯。”

墨簡補充道:“更重要的是,這批NFT的鑄造時間和初始交易記錄,與陳峰供述中,他通過項啓程認識‘灰鴉’,并開始大量購買毒品、舉辦奢侈派對的時間點,高度重合。我們懷疑,這不是簡單的洗錢或投資,而是一種……‘定制化’的賄賂或利益輸送。用無法追查的虛拟藝術品,換取陸振山對陳峰及其圈子某些行為的默許,甚至庇護。比如,對孔蒼事件的壓制。”

許裴和江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如果這個推測成立,那就不僅僅是經濟犯罪或包庇,而是更加精巧、也更難取證的利益交換。虛拟藝術品、加密貨幣……這些新興領域的交易匿名性極高,追蹤和認定難度極大。

“證據力度夠嗎?”江敘問。

“間接證據鏈很強,但缺乏直接證據證明陸振山知情或指使。”紀綏坦言,“那個匿名錢包與助理手機的關聯很微弱,可能是無意中留下的痕跡,對方完全可以用‘手機被盜用’或‘不知情’來搪塞。NFT的價值認定和‘賄賂’性質的司法界定,也很複雜。這更像是一個……指向性很強的線索,需要更深入的調查和更專業的司法鑒定。”

許裴沉吟片刻:“把這個線索完整移交給經偵和紀委聯合調查組,作為他們審計陸振山個人及其關聯資産的重要方向。另外,墨簡,你和紀組長繼續深挖這個虛拟藝術品鏈條,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實的錘,或者,關聯到其他事情上。”

“明白。”兩人應下。

紀綏似乎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墨簡。墨簡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紀綏清了清嗓子,對許裴道:“許隊,還有一件事。陸振山……通過他的律師,正式向局裏提出,要求見陸夜明隊長一面。說是……‘有些關于集團事務和過往誤會的澄清,想和夜明私下談談’。”

辦公室裏的空氣瞬間凝滞了一下。

江敘眉頭皺起:“他想乾什麽?施壓?還是想利用父子關系做文章?”

許裴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想起陸夜明鎖骨下的傷疤,想起他卧底歸來後那些沉默的夜晚和一遍遍的“我是警察”口型,想起陸振山在老宅書房裏那句冰冷的“逆子”。這個時候要求見面,絕無善意。

“陸隊知道了嗎?”許裴問。

“還沒有。對方律師是先聯系的政治部,政治部剛轉過來征求我們刑偵和禁毒的意見,畢竟涉及案件關聯人。”紀綏道。

“我去告訴他。”許裴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必須由陸隊自己決定。但我們有責任提醒他其中的風險和可能存在的陷阱。”

他徑直走向禁毒支隊。走廊裏,恰好碰到秦嚴和蘇烈換崗回來。秦嚴看他臉色不對,湊上來:“裴裴,咋了?臉色這麽臭。”

許裴簡單說了陸振山要求見陸夜明的事。

秦嚴一聽就炸了:“我操!那老東西想乾嘛?黃鼠狼給雞拜年!哥絕對不能去!誰知道他安的什麽心!說不定又想害我哥!我跟你說,我倆小時候他就……” 他氣得拳頭都攥緊了。

蘇烈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停,冷靜。讓許隊和陸隊處理。”

許裴來到陸夜明辦公室外,門虛掩着。他敲了敲門,裏面傳來陸夜明清冷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陸夜明正站在窗前,背對着門口,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樓。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幾天不見,他臉上的疲憊似乎更深了,但那股冷硬的氣質絲毫未減。他看到許裴,目光掃過他凝重的臉色,眼神微動。

“有事?”

許裴走到他面前,直視着他的眼睛:“陸振山的律師,向局裏提出,他想見你。私下。”

陸夜明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的名字。只有那雙暗紅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冰層裂開又迅速凍結的痕跡。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理由?”

“說是澄清集團事務和過往誤會。”許裴緊緊盯着他,“你怎麽想?”

陸夜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譏诮。“我和他之間,沒有誤會,只有事實。”他頓了頓,“告訴政治部,我拒絕。現在是工作時間,我是陸警官,依法辦案。下班時間,”他眼神更冷,“他也不配見我。”

這話說得決絕,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的冷酷。但許裴卻從他過于平穩的聲線和那瞬間細微的眼神變化裏,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隐蔽的、或許連陸夜明自己都未察覺的情緒——那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被強行從冰冷盔甲縫隙裏撬開一絲、暴露出來的,屬于“陸夜明”這個人的,帶着舊日傷痕的應激反應。

像什麽呢?許裴腦子裏忽然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念頭——有點像被強行從窩裏拎出來、面對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的幼獸,明明龇着牙,豎起全身的毛,做出最兇狠戒備的姿态,但那眼神深處,或許還殘留着一絲未能完全泯滅的、對“窩”和“傷害者”複雜難言的原始本能。不是怕,而是一種更深刻的、混合着抗拒、刺痛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這念頭讓許裴心裏微微刺了一下。他想起秦嚴說過,陸夜明小時候在陸家,過得并不好。陸振山那種人,對待血脈至親,恐怕也如同對待商業棋子。

“我明白了。”許裴點頭,“我會轉告政治部,并提醒他們注意對方可能的其他意圖。你自己也……”他頓了頓,“注意安全。陸振山現在被調查組盯着,未必敢明目張膽做什麽,但狗急跳牆,不可不防。”

“我知道。”陸夜明重新轉過身,面向窗外,“項啓程那邊,還有新的補充材料要整理。沒事的話,你先去忙吧。”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許裴知道他需要獨處,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陸夜明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窗玻璃映出他蒼白而輪廓深刻的臉,以及那縷刺目的紅挑染。他擡起手,指尖無意識地觸碰着鎖骨下方的疤痕,那裏似乎又開始隐隐作痛。不是傷口的痛,是更深的地方,某種被強行撕裂又粗糙愈合的舊創,在聽到那個名字時,條件反射般的抽痛。

陸振山……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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