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末(2/2)
“已經在查了,技偵和網安在全力追那幾個毒品包裝袋的來源和譚明月的資金流向。”江敘頓了頓,語氣放軟,“但查案是持久戰,你不是鐵打的。聽我一次,至少把飯吃了,把藥喝了。我在這兒幫你盯着,有進展立刻叫你。”
他的關心無微不至,帶着不容拒絕的懇切。許裴看着他,最終疲憊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飯菜。
江敘坐在一旁,安靜地陪着,目光偶爾掃過許裴因為消瘦而更加清晰的下颌線,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禁毒支隊那邊,陸夜明也聽說了這起手段極其殘忍的新命案,以及現場發現微量毒品的情況。他主動聯系了許裴。
電話裏,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內容直接切中要害:“毒品性狀描述太模糊,需要精确成分分析和比對數據庫。如果有需要,禁毒這邊可以協調毒理化驗和溯源支持。另外,注意兇手可能具備一定的生理或醫學知識,處理腸管的手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還有,大規模使用消毒水破壞現場,說明兇手準備充分,且可能對警方勘查流程有所了解。”
許裴一一記下:“謝謝陸隊,成分分析已經在做了。醫學知識這點……确實值得注意。”
電話兩端沉默了幾秒,陸夜明忽然問:“你聲音不對,又沒休息?”
許裴啞然,沒想到他隔着電話都能聽出來。“……有點累,沒事。”
“扛不住的時候,說一聲。”陸夜明的聲音低了一些,“別學我。”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許裴卻聽懂了。陸夜明是在說他自己當年卧底時硬扛的經歷,是在提醒他,有些傷和累,積累多了會出問題。
“知道了。”許裴低聲應道。
挂了電話,許裴看着手機,有些出神。陸夜明的關心和江敘的關心,感覺截然不同。江敘的關懷是具象的、溫暖的,仿佛随時可以依靠的港灣;而陸夜明的關心,更像是暗夜裏的燈塔,沉默、遙遠,卻在你即将迷失方向時,投來一道堅定而不會熄滅的光。前者讓人感到被照顧的安心,後者卻讓人生出并肩前行的力量。
毒品的精确分析結果很快出來了。現場發現的淡藍色結晶粉末和譚明月藏匿的密封袋內殘留物,成分高度一致,是一種純度不高、摻雜了其他物質的□□。包裝袋上的卡通圖案,經過比對,是一種在本地某些地下娛樂場所和網絡中流傳的“郵票”毒品的标志性包裝,通常用于小劑量分裝銷售。
警方立刻對焰州市內可能存在此種毒品流通的場所進行了暗訪和排查,重點是與譚明月、李佳藝、吉允兒等人可能有關聯的酒吧、KTV、夜店。同時,網安部門加大了對相關暗網交易平臺和社交群組的監控力度。
然而,收獲寥寥。這種“郵票”毒品流通隐秘,賣家警惕性極高,警方幾次布控都撲了空。譚明月的資金流水也未發現明顯異常的大額支出或可疑轉賬。毒品來源的線索,似乎比情感糾葛的線索更加飄忽。
就在偵查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時,法醫對譚明月屍體的詳細檢驗報告,帶來了一個極其關鍵、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發現。
在譚明月體內确認她在死後遭到了性侵。但法醫在提取相關生物檢材時,發現了異常——除了通常可能留下的男性DNA成分外,還檢測到了微量的、不屬于譚明月本人的、女性的DNA痕跡。這種痕跡非常微弱且局部,混雜在其他□□和消毒水殘留中,極難被發現和提取。
這意味着什麽?兇手可能不止一人?或者,兇手在性侵過程中,使用了某種帶有其他女性生物檢材的工具?甚至……兇手本身就是女性,通過某種方式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這個發現徹底颠覆了之前對兇手性別的模糊推測,他們一直傾向于兇手是男性,主要是因為力量需求和處理屍體的方式。女性兇手?具備足夠的體力、冷酷的心理素質、醫學知識、反偵查能力,并且對譚明月懷有如此深刻的、帶有性羞辱意味的仇恨?
一個符合這種側寫的女性形象,在目前的調查範圍內,似乎……并不存在。
案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陰森可怖。一個或一夥心理極度扭曲、計劃周密、殘忍無比的殺手,隐藏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裏,按照自己那套血腥而扭曲的“道德法典”,有條不紊地執行着“審判”。他們了解受害者的秘密,熟知他們的弱點,甚至可能就在他們身邊,冷眼看着他們堕落、痛苦,然後選擇時機,施以最殘酷的極刑。
許裴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對手的強大和詭異,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估。這不僅僅是一個複仇者,更像是一個沉浸在自己創造的“淨化”儀式中的瘋子,或者一群瘋子。
他召集了所有辦案人員,重新梳理思路。
“我們之前可能把問題想簡單了。”許裴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晰,“這不是簡單的仇殺或情殺。兇手,或兇手們有一套完整的、扭曲的邏輯體系。他們挑選‘罪人’,設計符合‘罪狀’的懲罰方式,并且享受這個過程。毒品、混亂的性關系、欺淩、虛僞……這些可能都是他們眼中的‘罪’。孔蒼可能是第一個犧牲品,也可能是點燃他們‘審判’欲望的導火索。”
他指着白板:“從現在起,我們不能再局限于死者之間直接的人際關系網,要排查所有可能與這個‘堕落的圈子’有過接觸、并因此産生強烈憎惡情緒的人,無論男女。重點是有一定醫學或生理知識背景、心理偏執、可能接觸過毒品網絡、且對‘道德淨化’有極端想法的人。同時,女性嫌疑人的可能性必須高度重視。”
“另外,”江敘補充道,目光銳利,“兇手對警方辦案流程有一定了解,反偵查意識強。不排除兇手或其同夥,有相關背景,或者……就在我們能接觸到的範圍內。”
這句話讓會議室裏的空氣又凝重了幾分。內部排查?這無疑是一個敏感而艱巨的任務。
會議結束後,許裴獨自站在辦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漸漸瀝瀝下起的冷雨。雨水順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城市的燈火,就像此案的重重迷霧,模糊了真相的輪廓。
譚明月慘死的模樣,孔蒼浮腫的遺體,李佳藝被掏空的心髒,吉允兒喉嚨裏的針,朱芸蘭和兩個男生詭異的合葬……一幅幅血腥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兇手到底是誰?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團體?是男是女?此刻,又隐藏在哪一片雨幕之後,冷冷地注視着他們的努力,或許,已經在物色下一個“罪人”?
許裴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知道,他們必須更快,必須趕在下一次殺戮之前。但面對這樣一個狡猾、殘忍、邏輯詭異的對手,他們真的能贏嗎?,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戶,像是無數亡魂在急切地叩問,又像是兇手漸行漸近的、沾滿鮮血的腳步。夜色,愈發深沉了。而黎明,似乎還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