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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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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刃

淩晨四點的河灘,被應急照明燈照得一片慘白。風裏裹挾着水腥氣和淤泥腐敗的味道,鑽進人的鼻腔,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打撈工作已經持續了三天,範圍從最初發現孔蒼鞋子的廢棄碼頭下游,擴展到近兩公裏內的所有隐蔽河灣、回水沱和蘆葦蕩。刑偵、水警、特警,連同民間救援隊,十幾號人在冰冷的河水與及膝的淤泥裏反複搜尋。每個人的臉上都刻着疲憊,但眼神深處都燃着一簇不肯熄滅的火——找到孔蒼,或許就能找到打開所有謎鎖的第一把鑰匙。

秦嚴褲腿挽到膝蓋以上,靴子上糊滿了黑泥,正跟兩個水警一起,用長杆探鈎在一片水草叢生的淺灘仔細摸索。蘇烈在稍高一些的土坡上警戒,狙擊槍雖然沒在手邊,但他站得筆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周圍昏暗的景物,包括那些圍觀人群的邊緣。

“卧槽,這水真他媽夠勁兒。”秦嚴沖蘇烈吐了吐舌頭,低聲嘟囔,“那丫頭要真在這兒……也太遭罪了。”

蘇烈的聲音從坡上傳來,被風吹得有些散:“你仔細點。水流和泥沙會改變位置的。”

就在秦嚴覺得這一片又要無功而返,準備招呼人換地方時,他手中的探鈎突然碰到了一個與周圍水草、碎石觸感截然不同的東西。不是硬石,也不是軟泥,而是一種帶着詭異韌性的阻滞感。

他心頭一跳,動作立刻放輕放緩,示意旁邊的水警。“有東西。”

幾個人圍攏過來,小心地用探鈎和手配合,慢慢清理覆蓋其上的水草和淤泥。漸漸地,一個被浸泡得發白腫脹、裹挾着泥沙和細碎垃圾的輪廓顯現出來。

那是一具人體。

衣物已經被水流沖刷得褴褛不堪,勉強能看出是少女的款式。長發如同水草般散開,纏繞着枯枝。臉龐和裸露的皮膚被河水長期浸泡和魚蟲啃噬,已經嚴重變形,呈現出一種可怖的灰敗浮腫,幾乎無法辨認原本樣貌。但體型、身高,以及腕部一個尚未完全脫落的、與孔蒼照片的款式類似的手編繩鏈,都強烈地指向一個答案。

法醫和痕檢人員迅速上前,進行現場初步檢驗。許裴站在不遠處,河風将他額前的碎發吹得淩亂,他臉色蒼白,嘴唇緊抿,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被燈光聚焦的水域。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具象征着青春徹底凋零、承載着無盡痛苦的遺體被從冰冷的河水中拖出,那股沉重的窒息感依舊排山倒海般襲來。

江敘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低聲說:“死亡時間至少半年以上,與孔蒼失蹤時間吻合。遺體損毀嚴重,但……總算找到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複雜的嘆息,像是了結了一樁懸案,又像是開啓了更深的黑暗。

墨簡不忍再看,偏過頭,手指緊緊攥着自己的胳膊。

初步勘驗确認,遺體頸部和手腕有舊傷痕,但致命原因需要詳細屍檢确定。遺體被小心地裝入裹屍袋,擡上擔架。那一抹刺目的白,在灰暗的河灘背景下,像一個巨大的、無聲的控訴句號。

孔蒼找到了。以一種最慘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了她早已成為這場血腥連環劇的第一個犧牲品。她的死亡,不再是猜測,而是沉甸甸的事實。那麽,後續針對吉允兒、李佳藝、朱芸蘭、王紅正、孔續的殺戮,是複仇?是模仿?還是某種扭曲的繼承?

更大的疑團随之浮現:是誰殺了孔蒼?是吉允兒和李佳藝口中那個“讓她閉嘴”的人?還是那個後來成為連環殺手、自诩“審判者”的家夥?兩者是同一人,還是存在兩個兇手?

“繼續擴大搜索範圍,以發現遺體位置為中心,上下游各延伸五百米,尋找任何可能相關的物證——重物、繩索、衣物碎片,或者不屬于河灘的異常物品。”許裴的聲音乾澀而堅定,打破了現場的沉寂,“通知孔蒼家屬,準備認屍和DNA比對。通知局裏,請求法醫和痕跡專家全力支持,我要在最短時間內拿到最詳細的屍檢和現場分析報告。”

他的命令一條條下達,刑警們再次行動起來,但氣氛已然不同。找到遺體不是結束,而是将案件推向了一個更尖銳、更殘酷的維度。他們現在不僅要追查一個連環殺手,還要揭開一樁可能被掩蓋了半年以上的謀殺案。

幾乎是同一時間,禁毒支隊那邊,經過對陸氏子公司查扣數據的日夜攻堅和對外圍線索的持續擠壓,終于取得了階段性突破。

他們順藤摸瓜,鎖定了一個利用該子公司物流渠道、進行小批量新型毒品原料夾帶走私的犯罪團夥。這個團夥獨立運作,但與齊燼城集團存在若即若離的聯系,可以算是依附于齊燼城這棵毒樹的一根細小枝丫,并非核心力量。團夥的頭目是一個綽號“老狗”的中間商,狡猾多疑,行蹤不定。

陸夜明布局了将近一周,動用他卧底時期積攢的某些邊緣線人資源,結合技術監控,終于摸清了“老狗”一次關鍵交易的時間和地點。

收網行動在深夜的郊區某個廢棄物流倉庫進行。陸夜明親自帶隊指揮,秦嚴和蘇烈作為突擊力量參與。行動乾淨利落,當場抓獲正在進行交易的“老狗”及其三名手下,繳獲尚未運出的毒品原料一批,以及部分往來賬目和通訊工具。

“老狗”的落網,雖然撼動不了齊燼城的根基,甚至可能都觸及不到項啓程那一層,但其象征意義和實際作用不容小觑。它斬斷了齊燼城一條不算重要但确實存在的原料補給線,繳獲的賬目和通訊記錄裏,或許能挖掘出指向更高層級的蛛絲馬跡。更重要的是,它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陸振山、齊燼城和項啓程臉上,明确告訴他們:警方從未松懈,并且正在從外圍一點點收緊包圍圈。

行動結束後的淩晨,禁毒支隊燈火通明。參戰人員臉上帶着疲憊,但眼神明亮。這是一次紮實的勝利,證明了他們方向的正确和努力的成效。

局領導打來電話表示嘉許,并提議可以聯合卧底的功勞搞個小範圍的慶功,提振士氣。陸夜明沒有反對,只是說:“不耽誤正常工作就行。”

慶功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就在支隊食堂簡單加了幾個菜。氣氛熱烈,年輕乾警們興奮地讨論着行動的細節,對陸夜明精準的指揮和果決的行動力佩服不已。有人端着飲料過來敬陸夜明,他面前卻只放着一杯清茶。

“陸隊,喝一杯吧!慶功呢!反正在支隊食堂,而且領導同意了,喝完就下班兒了!怕啥!乾昂!乾!”聲音來自一個跟許裴同齡的緝毒警。

陸夜明端起茶杯,搖了搖頭,聲音平淡:“我戒了。”

那人有些讪讪,旁邊有老同事拍拍他肩膀,低聲說:“陸隊以前也不怎麽喝,出了那檔子事後,就徹底戒了。別勸了。”

“那檔子事”,自然是指卧底生涯。年輕緝毒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向陸夜明的目光更添了幾分敬畏。

只有陸夜明自己知道,他滴酒不沾,不是厭棄,是恐懼。他怕酒精會麻痹那根時刻緊繃的神經,怕在放松的瞬間,那些深植在骨髓裏的、屬于“夜莺”和毒枭巢xue的記憶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他怕醉後,會用齊燼城那裏學來的、混雜着邊境土話和黑話的方言說夢話。那将是比任何傷口都更可怕的暴露,是對他好不容易掙紮回來的“陸夜明”這個身份的徹底背叛。

慶功宴上,氣氛漸漸高漲。陸夜明坐在角落,看着隊員們笑鬧,自己卻像隔着一層無形的玻璃。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後腰側——那裏曾經別着毒販給他的槍,冰冷的金屬貼着皮肉,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現在那裏空着,只有警服挺括的面料,但那空蕩的感覺,卻比挂着任何武器都更沉,沉甸甸地壓着他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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