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心(1/2)
諸心
陰雲尚未散去,吉允兒喉嚨裏密密麻麻的縫衣針帶來的寒意仍萦繞在刑偵支隊每個隊員的心頭。調查陷入了僵局,那些被撕毀的紙條拼湊出吉允兒在學校複雜的人際關系網——小團體的排擠、秘密的交換、流言的傷害,線索紛雜,卻始終缺少将那把縫衣針塞入她喉嚨的關鍵一環。
許裴熬了個通宵,眼底帶着淡淡的青黑,正對着白板上吉允兒的社會關系圖出神。墨簡給他泡了杯濃茶,放在桌角,低聲道:“許隊,吉允兒最好的閨蜜李佳藝,我們約了今天下午再來做一次筆錄,看看能不能挖出點新東西。”
許裴揉了揉眉心,點頭。李佳藝,那個在第一次詢問時哭得幾乎暈厥的女孩,聲稱對吉允兒卷入的糾紛一無所知,只反複強調她們關系有多好。直覺告訴許裴,這個女孩有所隐瞞。
然而,沒等到李佳藝前來,一個新的報警電話就像一記重錘,砸碎了清晨短暫的平靜。
城東,一個即将拆遷的老舊小區,某棟空置樓的二樓。警戒線再次拉起,氣氛比廢棄公園那次更加凝重。空氣中彌漫着灰塵、黴味,以及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許裴和墨簡帶着技術隊趕到時,先到的派出所民警臉色發白,強忍着不适在維持秩序。江敘——刑偵支隊的副隊長,身形高挑、眉眼間帶着幾分書卷氣,眼神銳利如鷹,他已經先一步到了現場,正蹲在門口初步勘查。
“許隊”江敘站起身,語氣沉肅,目光在接觸到許裴時,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複專業,“死者,女性,身份初步核實,是李佳藝。”
許裴腳步一頓,心髒猛地一沉。李佳藝?吉允兒那個“最好的閨蜜”?他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鞋套,邁入那片血腥之地。
眼前的景象,即便是見慣了各種場面的老刑警,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不适。
李佳藝仰面倒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雙眼圓睜,瞳孔裏凝固着極致的恐懼。她的胸腔被暴力剖開,肋骨斷裂的茬口森然外露,而原本應該安放心髒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旁邊一塊相對乾淨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一堆模糊的血肉碎塊——那是被剁得稀爛的心髒組織。暗紅色的血液潑灑得到處都是,牆壁上、地面上,甚至低矮的天花板上,都濺射着噴濺狀和抛甩狀的血跡,勾勒出兇手行兇時極致的瘋狂與殘忍。
與喉刺案類似,在靠近屍體的牆面上,同樣有用鮮血寫下的大字,筆畫猙獰,力透牆皮:負心者當誅。
許裴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強行将那股湧到嗓子眼的惡心感壓了下去,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不能吐,他是現場指揮,他必須獨當一面。
“拍照固定,痕檢仔細搜,一寸都別放過!”許裴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指令清晰,“法醫呢?盡快做初步屍檢,确定兇器類型和死亡時間。”
墨簡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但她迅速進入工作狀态,指揮技術隊員進行勘查。江敘走到許裴身邊,低聲道:“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一點到今天淩晨一點之間。兇器應該是某種鋒利的砍刀或斧頭,力量很大。現場沒有發現兇器。門窗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極高。”
又是熟人作案。又是帶有強烈儀式感和懲戒意味的殺人手法。“負心者當誅……”許裴咀嚼着這幾個字,眼神銳利如刀,“李佳藝,‘負’了誰的心?吉允兒?還是另有其人?”
吉允兒案和李佳藝案,間隔時間如此之短,作案手法雖迥異,但那種針對特定“罪行”進行“審判”和“懲罰”的模式,以及現場留字的挑釁行為,讓兩案之間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連接着。
“去查,重點查吉允兒和李佳藝共同的社會關系!尤其是她們之間可能存在的矛盾,或者她們共同得罪過的人!”許裴下令,聲音帶着徹夜的疲憊,卻更顯冷硬。
警局刑偵支隊辦公室,氣氛空前緊張。兩起手段殘忍、關聯明顯的命案,給所有辦案人員都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秦嚴和蘇烈也聞訊趕來,他們雖不直接參與刑偵,但涉及可能存在的連環殺手,特警隊和狙擊手也需要保持高度警惕,随時準備支援。
“吉允兒,喉嚨吞針,‘背刺吞針’;李佳藝,心髒被掏剁碎,‘負心誅心’。”許裴站在合并了兩案信息的白板前,聲音冷靜地分析,“兇手像是在執行一套私刑法典,針對他所以為的特定‘罪行’進行殘酷的處決。兩個死者是閨蜜,那麽,她們很可能共同參與了某件在兇手看來不可饒恕的事情。”
排查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吉允兒和李佳藝的同學、朋友、社交媒體上的互動……所有信息被不斷彙集、篩選。
很快,一個名字浮出水面——譚明月。
譚明月是吉允兒和李佳藝的同班同學,但關系似乎頗為微妙。有同學反映,大概半年前,吉允兒和李佳藝曾與譚明月非常親密,形影不離,但後來不知為何突然鬧翻,譚明月被她們的小團體徹底孤立和排擠。更有知情者隐晦地提到,吉允兒和李佳藝似乎散布過關于譚明月的“不實謠言”,內容涉及譚明月的隐私和品行,給譚明月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和傷害。
而進一步的調查顯示,譚明月在吉允兒遇害當晚,聲稱自己在家裏複習,但無人能證實;李佳藝遇害的時間段內,她的行蹤同樣不明。更重要的是,有同學回憶,譚明月性格內向偏執,曾在被孤立後,于社交平臺上發布過一些含義模糊、帶有怨恨情緒的句子,比如“欺騙和背叛是原罪”,“有些傷口永遠無法愈合”。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這個沉默寡言、曾受過傷害的女孩。
“譚明月有重大作案嫌疑!”墨簡彙總了信息後,得出結論,“她有動機,因為吉允兒和李佳藝的‘背刺’和‘負心’行為對她造成了嚴重傷害。她有時間上的空缺。她的性格可能存在偏執傾向,符合這種‘審判式’作案的心理特征。”
許裴盯着白板上譚明月的照片,那是一個看起來清秀文靜的女孩,眼神裏卻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郁。他沉吟片刻:“申請傳喚譚明月,同時申請搜查令,搜查她的住所和個人物品。注意方式方法,她目前還只是個未成年小女孩。”
就在刑偵支隊全力撲向譚明月這條線時,陸夜明那邊對陸氏物流和項啓程的調查也取得了小部分進展。通過對海量財務數據和航運記錄的交叉比對,他們發現了幾筆通過極其複雜的海外空殼公司層層轉賬,雖然項啓程做得極為隐蔽,但蛛絲馬跡已然顯露。
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0.1秒,陸夜明腦海裏下意識地就浮現出許裴的身影,想起他面對血腥現場時強忍不适卻依舊堅定的眼神,想起他分析案情時專注的樣子,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刑警身份不符的柔軟。一種強烈的、想要靠近、想要傾訴的沖動湧上心頭。
他拿起手機,走到辦公室外的走廊盡頭,撥通了許裴的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許裴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嘈雜的背景音,顯然還在忙。
“許裴,”陸夜明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我這邊……有點進展。你呢?那個新案子……”
他其實想說的不是這個。他想說,注意休息,注意安全。甚至,某個盤旋在心底已久的念頭,幾乎要沖破理智的束縛。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清朗的、帶着恰到好處關切的聲音插了進來,打斷了他呼之欲出的情緒。
“許隊,技術科那邊剛送來李佳藝案發現場的微量物證初步報告,你看是不是現在……”江敘拿着一個文件夾走了過來,目光落在許裴貼着臉頰的手機上,眼神微微一閃,随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在打電話?那我等你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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