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沒有那麽多為什麽(1/2)
番外五 沒有那麽多為什麽
聽完游添的故事,房間裏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沉默像一層無形的紗将兩人隔開。喬思張了張嘴,又閉上——安慰太輕,同情太重。她看着坐在對面塑料凳上的的游添。
“你想上學嗎?”
話出口的瞬間,連喬思自己都怔了一下。這問題以她的身份來看恐怕太突兀,太不得體了。
游添猛地擡起頭,那雙總是低垂着的眼睛睜大了,瞳孔裏閃過一瞬的茫然,然後沉澱為難以置信的微光。“什麽?”她的聲音很輕,那種略微上揚的尾音,像在确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設想過喬思可能會給的種種反應——憐憫的嘆息,客套的鼓勵,甚至是一張可以暫時解困的鈔票。獨獨沒有這一種。
“你成績那麽好,”喬思向前傾了傾身體,語氣裏帶着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仿佛要抓住什麽,“不上大學,太可惜了。”
這話是說給游添聽的。眼前這個女孩正穿着廉價的衣服坐在她面前。
喬思看向游添那雙被貧窮磨砺得異常清亮的眼睛。忽然良心發現,真正配坐在明亮教室裏的人,不該是自己和同學那種這種靠金錢和權力堆砌門面的人,而該是游添這樣,能把每一分機會都攥出水來的人。
游添的母親拼盡一生,就是想把游添推出那座困住代代人的大山。而她自己呢?喬思的目光飄向窗外霓虹閃爍的城市街頭。三年後的自己會在哪裏?是躺在冰冷的祠堂後小屋的地板上等待既定的終結,還是僥幸逃脫?
在聽了游添的故事後,喬思突然驚覺自己的人生不過是一場提前預支了所有歡愉,而後半生只能用痛苦來償還的高利貸。
喬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對面女孩身上。游添的身上有一種被錘煉過的堅韌智慧,一種在絕境中依然向上生長的頑強生命力。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游添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她垂下眼簾,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掙紮。最後,她擡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喬思,那裏面的猶豫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想。”這是她在面對自己的渴望時最誠實的投降。
“好!”喬思幾乎是立刻接話,她的聲音拔高了些許,幾乎是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她騰地站起來,似乎想用行動驅散心頭那點莫名的酸脹。“我馬上聯系學校。你什麽都別管,只管給我好好讀書,聽見沒?”
她的目光落在游添臉上。就在那一刻,游添原本有些緊繃的,帶着防禦神情的臉龐,像被春風拂過的冰面驟然松動了。
那雙總是盛着沉重心事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先是細微的星火,然後迅速蔓延成一片灼灼燃燒中的光,明亮得幾乎有些燙人。
看着這簇光,喬思胸腔裏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忽然被一股陌生的暖流撞了一下。她恍惚中仿佛理解了自己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現在的她感覺到了別人的振翅高飛,而這或許能帶起自己沉重下墜的靈魂。
“可是……為什麽?”
欣喜過後,游添的理智逐漸回歸。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游添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她垂着眼,桌面上深深淺淺的木制桌的紋路,像極了她們之間這一年若即若離的交情。
雖然認識整整一年了——從去年深秋第一次見面算起,喬思經常來找她呆着,每次也不是都做美甲,喬思習慣于坐在最靠窗的角落,會跟她抱怨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
喬思自顧自地說着,有的時候也不需要她的反應,在說完之後,她就留下小費,不說再見就離開。
游添能感覺到,喬思不是那種會輕易對別人生活感興趣的人。
她的目光總是越過店裏清新的空氣,望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仿佛那裏才有她真正想看見的世界。但如果游添的手受傷了,喬思也只是淡淡地掃一眼,第二天帶來一支昂貴的藥膏,放在桌上,嘴上卻什麽也不說。
這種疏離的關懷,比徹底的冷漠更讓人困惑。
此刻,喬思正靠在褪色的塑料椅背上,她聽了游添的問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塗着裸色甲油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嗒,嗒,嗒。
節奏平穩,像在打着某種只有她自己懂的拍子。
“我樂意。”
喬思終于開口,三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帶着她一貫的那種驕矜。她微微擡起下巴,陽光恰好落在她纖長的脖頸上,那裏有一條極細的金屬項鏈,閃着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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