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田英(2/2)
還有那個孩子——那個他沒什麽機會抱過、親過,沒親耳聽到叫他一聲爸的孩子。他考上大學了。他會結婚嗎?他會生孩子嗎?他的孩子,會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坐牢的爺爺嗎……
最後是收養自己的養父。
那是個老實巴交的建築工人,沒什麽文化,但對他好。把他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給他吃的,給他穿的,給他一個家。
如果沒有那個毒販老大——
不,現在想這些有什麽用。
最後,那些畫面停下來,定格在一張臉上。
張洋。
那張現在回想起來依然格外清晰的臉。
年輕,瘦,眼睛總是半眯着,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件東西。他叫張洋還是叫別的什麽沒人知道。因為他沒有戶口,沒有身份,沒有過去。
張洋像一只野狗,被毒販老大撿回來,只喂了幾年,就成了最聽話的狗。
方田英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十五年。
他為了張洋扛了十五年。
對啊,這麽多年他一直沒有把張洋供出來。
每年妻子來看他,隔着那道玻璃,她的眼眶都紅紅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問他有沒有什麽需要,有沒有什麽受欺負的地方。
他每次都說,沒事,我挺好的,不用你操心。
他知道妻子的窘迫。在一個沒有男人的家庭裏,一個女人拉扯一個孩子,日子能好過到哪裏去?她不說,他也不問。問了又能怎樣?他出不去。
可張洋呢?
當初兄弟兩人說好了。萬一出了事,要照顧好對方的家庭。那時是在出租屋裏,他們兩人就着一盤花生米,半瓶劣質白酒,說的掏心窩子的話。
當然,發誓的時候張洋沒妻沒兒女,但張洋羨慕他,羨慕得眼睛都紅了。每次喝醉了他就大聲嚷嚷,說未來一定要娶個媳婦,要生個兒子,要像他一樣有個家。
他以為張洋會記着這句話。
哪怕張洋是個逃犯,可是等到風頭過去之後,張洋可以偷偷給他妻子送點錢,或者托人帶句話,讓他方田英知道張洋這個人還記着他。哪怕只是一句保重也好啊。
可是什麽都沒有。
十五年,妻子還是一個人,日子還是那麽緊巴。張洋呢?不知道躲在哪裏,不知道活得怎麽樣,不知道還記不記得當初那個發誓的兄弟。
現在又惹出人命案子來了。
方田英想到這裏,心裏那點僅存的義氣,終于蕩然無存。
他是仁至義盡了,十五年夠久了。
而張洋命不好,又撞到警察手裏了。張洋應該認命。
可他方田英可不能跟着認命。他還有老婆,還有兒子,還有可能見到兒子結婚生子的一天。
既然張洋早晚都會被抓住,不如——
讓他物盡其用。
方田英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他開始說起了兩人的過往。
張洋這個人,他太熟了。他們倆都是在工地上乾的,他先一步被組織看中,拉了進來。後來缺人手,他就把張洋也拽上了。
張洋什麽都不挑,給錢就乾,問他願不願意運毒,他說有什麽不願意的,又不比搬磚累。
方田英識字又有點文化,于是被安排做文書工作。張洋不識幾個字,就被塞了張假駕照,開那輛校車運毒。
張洋乾活利索,嘴也嚴,組織裏的人都挺放心。
可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張洋心裏在想什麽。
有一次酒桌上,張洋喝多了,話匣子打開了。他先是罵那個李校長。
他穢言穢語得罵完了,又打了個酒嗝,眯着眼睛說:“這校長剛來沒幾年,過幾年恐怕又得調走。要是再來一個校長,組織還打算再賄賂一遍?”
方田英當時一愣。這話聽起來,不像是一個只負責開車的小弟該操心的。
張洋斜着眼睛看他,那眼神裏有一種他以前沒見過的東西。
“我就不一樣了,”張洋說,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我又不吸毒。把從從組織裏買的毒品存起來,到時候再高價賣出去,正好大賺一筆。”
方田英心裏咯噔一下:“那你怎麽找買家?”
張洋笑了。
那笑容讓他後背發涼。
“就開那輛校車啊。”張洋壓低了聲音,“我跟學校裏的那個人打好招呼了。晚上開車出去不容易被查。雖然知情的人多了一個,但那又有什麽關系?我頂多再分他一筆。”
聽到這裏,梁霖和陸川都反應過來了——陳升墜樓當天張洋能潛入致遠樓,說明一定有校內的人進行透露,可是經過他們調查發現全校的教職工都沒有作案時間,如此一來,就只有一個解答了:學校裏有他的同夥,而且很大概率那個同夥就是此時方田英提到的與張洋密切聯系的學校裏的“那個人”。
“他說過是誰嗎?”陸川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出情緒,“那個和他聯系的人?”
方田英搖了搖頭:“沒說名字。我也沒問。這種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不過——”方田英想了想,“他好像提過一嘴,說那個人在校園裏待得比誰都久,應該是……姓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