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2/2)
梁霖的講述從他接到陸川電話、匆忙趕到育才中學開始,條理清晰地鋪展開現場的環境、保安的敘述、報案男生的行動軌跡,直至他們循着線索将目光鎖定在女生宿舍樓——最終聚焦于那個躲在寝室裏、拒絕露面的關鍵女生王萌。
“……王萌一個人縮在寝室,用被子蒙着頭,死活不肯出來見我們。畢竟是女生宿舍,又是未成年女孩,我們不可能強行闖進去。”
梁霖的聲音透着一股無奈,“于是我們只能讓宿管婷姨反複去溝通。但婷姨帶回來的話是:王萌堅稱自己‘什麽都沒看到’,只是被外面的動靜吓到了。我和師父磨了半天,她就是不松口,我們也沒辦法,只能暫時放棄從她那裏獲取直接目擊證詞這條線。”
江暖一邊聽,一邊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着關鍵詞:致遠樓、五樓、王萌拒見、無直接目擊。
聽到這裏江暖提出疑問:“如果沒有王萌的口供,你們是怎麽初步判斷陳升老師是他殺的?現場有什麽決定性證據嗎?”
梁霖斟酌着用詞,“法醫的屍檢報告出來了,死因很明确:後腦枕部粉碎性骨折導致顱內大出血,幾乎是瞬時死亡。
畢竟從五樓高度墜亡,這個死因本身并不意外,完全可以是自殺跳樓時頭部率先着地造成的。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痕跡檢驗組在陳升墜樓房間窗戶外下方,四樓與三樓之間的空調外機上,發現了微量的屬于陳升本人的噴濺狀血跡和人體組織殘留。”
江暖立刻捕捉到了關鍵:“空調外機?在四樓和三樓之間?”
“對。”梁霖肯定道,“結合法醫确認的後腦致命傷,我們推測:陳升在墜落過程中,後腦曾與那個空調外機發生了足以造成骨折出血的撞擊。阿暖,你發現這裏面的矛盾了嗎?”
江暖順着梁霖的思路,嘗試将空間關系和人體運動規律結合起來:“如果陳升是主動跳樓,無論是自殺還是意外失足,當他從窗臺躍出時,身體重心會自然前傾,面朝下、或者至少是身體前部朝向地面。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中途撞到空調外機,首先接觸的應該是腿部、臀部或軀乾前側,絕少可能是後腦勺。”
“沒錯!”梁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贊許,顯然江暖的理解完全正确,“這正是最大的疑點。一個主動跳樓的人,很難用後腦勺去撞擊窗臺下方的外機。”
他繼續抛出更多信息:“另外,法醫在陳升的胃內容物和血液中,檢測出了高濃度的乙醇,達到了輕度酒精中毒的标準。而在那個五樓的空房間裏,我們也發現了空的醫用酒精容器,是隔壁化學實驗室的。現場痕跡初步看,像是他自己拿了酒精喝了不少,然後一時沖動跳了樓。”
江暖沒有說話,等待着他的“但是”。
梁霖的“但是”果然來了,語氣斬釘截鐵:“但是!結合後腦的致命傷和空調外機上的血跡,我們認為,一個已經處于輕度酒精中毒、意識模糊甚至可能接近昏迷狀态的人,是不可能自己完成爬上窗臺、調整姿勢、頭朝下精準栽出窗外并恰好用後腦撞擊外機這一系列高難度且違背身體本能反應的行動的。他連保持清醒移動都困難。”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警方內部那個沉重而恐怖的推測:
“所以,我們目前更傾向于另一種可能——是另一個人,事先用某種方式,可能是藥物或暴力,使陳升失去反抗能力,然後強行給他灌下大量醫用酒精,制造其飲酒後沖動自殺的假象。
對了,在這個過程中,更別提一個真想喝酒自殺的人,不會去選又難喝又燒胃的醫用酒精。法醫報告裏顯示他胃裏酒精濃度特別高,胃黏膜還有損傷,那很可能是被強行灌的。而且,喝下那個量之後,人已經頭暈眼花站不穩了,根本不可能自己爬到那麽高的窗臺上去,還能準确地頭朝下跳——這不符合中毒後的身體反應。所以,那個酒精和自殺的現場,更像是有人故意擺出來,想誤導我們的。”
梁霖的語速放慢,像是在腦海中還原那個殘忍的場景:
“兇手需要将陳升從窗戶扔下去。但考慮到致遠樓的位置——從五樓窗戶,完全可以望見不遠處的女生宿舍樓——兇手必須動作極快,避免被可能早起的學生無意間瞥見。最隐蔽的方式是:先将陳升的上半身,尤其是頭部和肩部,快速推出窗外,然後一鼓作氣,将他的下半身也推出窗外,完成整個墜落過程。這樣一來,墜樓發出的聲響和最終落地的姿态都會與自殺或意外高度相似。可是恐怕兇手自己沒有料想到,陳升的後腦勺會撞擊在空調外機上,從而留下了破綻。”
通話兩端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以,”江暖緩緩開口,“你們現在基本斷定是謀殺,并且兇手對校園環境、對陳升老師的情況有一定了解,甚至可能利用了學校的某些管理漏洞或物品。而王萌……”
她頓了頓,“她堅持說什麽都沒看到,反而更可疑了。她可能不是沒看到,而是看到了讓她極度恐懼、以至于不敢說出來的東西——比如直接的謀殺過程?”
梁霖在通話那頭無聲地點了點頭,盡管江暖看不到。江暖的推斷,幾乎和陸川私下裏的分析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