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讓步(2/2)
“路過。”喬弈清簡短地回答,卻也沒走。
沉默像一層薄霧蔓延開。江暖想起那個黃昏,想起他眼底那片看不透的深黑。很多問題堵在喉嚨口,可她知道現在還不是問的時候。
“要去走走嗎?”她聽見自己說,“反正都來了。”
喬弈清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們沿着店鋪後面的小巷慢慢走。這裏和前面繁華的街道像是兩個世界——牆角堆着廢棄的紙箱,流浪貓在陰影裏警惕地看着他們,空氣裏有潮濕的黴味。
“你覺得,”江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蔣凡閣為什麽要選這個地方開店?”
喬弈清沒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腳步,擡頭看了看兩邊老舊居民樓之間狹窄的天空。
“監控盲區。”他說,“後面三條巷子都能通到不同的主乾道。如果有需要,很容易消失。”
他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江暖卻感到一陣寒意——這種對環境的敏銳觀察,不該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會有的。
“你怎麽知道?”她問。
喬弈清轉過臉看她。陽光從樓宇縫隙斜切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界。他的眼睛在陰影裏,江暖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因為我以前也想過,”他說,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需要逃跑,該選什麽樣的路線。”
江暖的心髒猛地一縮。
“為什麽……需要逃跑?”
喬弈清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江暖跟上去,聽見他低聲說:“有些地方,待不下去的時候,就得走。”
他沒有說是什麽地方,也沒有說為什麽待不下去。喬弈清他幾乎不提起自己的家庭還有他手上那些已經淡去卻仍可辨的舊傷疤。
“你現在不用逃了。”她聽見自己說,語氣比她想象的更堅定,“有我們在。”
喬弈清停下腳步。
江暖繼續開口:“關于鬼童和子泣,我和付玫都會幫你,付玫去寺廟求了那麽多的符咒,總有可以幫上忙的。”
他轉過身,正面看着她。這一次江暖看清了他的眼睛——那裏面的情緒太複雜,有驚訝,有猶豫,還有一種極深的疲憊。
“江暖,”他叫她的名字,語氣裏滿雜着愁緒,“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可是我已經知道了。”她上前一步,離他更近了些,“你一直在一個人承受,不是嗎?蔣凡閣的事,十幾年前的事,還有……”她頓了頓,“那個黃昏我們被子泣襲擊的事。”
喬弈清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我說過,代價你付不起。”
“那如果我願意支付呢?”江暖脫口而出,說完自己也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某種沖動驅使着她,不想再看這個人獨自站在陰影裏。
喬弈清盯着她,眼神銳利得像要把她剖開。良久,他忽然笑了,他的嘴角帶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你不明白,”他搖搖頭,“有些代價,不是你願意就能承擔的。它會改變你,會讓你變得不再是你。”
“那就讓我改變。”江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巷子裏回響,“總比看着你一個人消失在那片廢墟的盡頭裏好。”
江暖依舊對十幾年前連累喬弈清被拐的事情而耿耿于懷。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有什麽東西被打破了。
喬弈清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動搖。那些精心構築的防禦牆裂開了一道縫隙,江暖瞥見了牆後一閃而過的——是痛苦?是脆弱?還是別的什麽,她說不清。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只是指尖的觸碰,隔着一層布料幾乎感覺不到溫度。但江暖卻覺得那個地方像被燙了一下。
“江暖,”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沙啞,“謝謝你。但是……再給我一點時間。”
這一次,他沒有說別問,也沒有說代價。他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這是一個讓步,一個承諾。或許微小,但真實。
江暖點點頭,沒有追問。她知道,對喬弈清這樣的人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