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寄故人(八)(2/2)
星火遇到黑霧,發出滋滋聲響,仿若火星裏濺了油。
“阿月以為,我一直避着你,是因為害怕嗎?”離昭黑色衣袍鼓脹,幾乎像融在了整片黑霧裏,只露出那張俊朗的臉,“不過是顧念些舊情,沒想到……阿月下手,這般毫不容情。”
極致的黑霧湧向離月,她手中的燈火熒熒之光,竟淼如海上星火。
蘇遲忽然感到心頭劇痛,陡然嘔出一口血來。
他被魔氣侵入肺腑,拔除之後雖然清醒過來,但畢竟傷了根本,此時被離昭魔氣一激,竟陡然發作。
離月搭住他的手腕,溫和的氣息撫平暴亂的筋脈。
離昭微微勾唇,“這小子似乎不太好了,阿月不如先帶他離開?”
蘇遲眼前發黑,還未聽到離月的回答,就已然失去了意識。
邯鄲最熱鬧的天韻閣雅間裏。
姬正擰眉看着靠坐在窗邊的青年,那夜離月将昏迷的蘇遲交給他,并未過多交代就走了。
而蘇遲醒來之後,竟然也不問離月的去向,終日拉着他飲酒作樂。
此時青年裹在黑色長靴裏的長腿搭在窗沿上,腰間玉色長劍泛着瑩白色的微光,越發襯得眉眼精致,慵懶冰冷。
姬正坐在對面,雙腿好好盤在蒲團裏,對比起來有幾分正襟危坐的意味,他微微擰着眉,“我還真不習慣你如今這副樣子。”
蘇遲自幼老成,總是一副懂事知禮的模樣,實在沒見過他如此肆意。
像是……遲來的叛逆期。
而姬正的叛逆期在十四歲鴨嗓那年,早随着姬相夫婦的離世而消散了。
“這樣子有什麽不好?”蘇遲淡淡勾唇,勾着白瓷酒杯在他如玉般的長指間随意轉動,裏面的酒卻分毫未撒。
“你若無事可做,不如我替你引薦給趙王?”
蘇遲微微轉眸睨他一眼,“我如今無事一身輕,你莫要想着拖我下水。”
“你終日除了喝就是睡,終究不是辦法。”
姬正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這樣勸別人。
畢竟已經整整三個月了,一開始姬清和姬明還會陪着蘇遲,勸上幾句,後來乾脆把蘇遲丢給他負責。
蘇遲微微擡眸,正值深冬,窗外白雪皚皚,一片冷清,但難得見到日頭。
“以前我不理解為何會有人這麽喜歡躺在屋頂曬太陽。”
話題跳躍太快,姬正有些怔愣,忍不住跟着擡頭看一眼天上,雖是嚴冬,但陽光晃眼,瞬間被刺得滿眼淚水,好半晌睜不開眼。
“你這臭小子,差點把我整瞎了。”姬正揉着眼睛罵罵咧咧,終于忍不住将盤桓數日的話問出口,“你到底受什麽刺激了?你姐姐不要你了?”
他眼睛模糊,沒有看到蘇遲一瞬間的遲滞。
杯中酒染上白皙長指,纖長眼睫在眼底落下濃重陰影,蘇遲嗓音依舊淡淡,“她許我自由,我又何必跟在她身邊被拘着受罪?”
姬正像找到知音一般,“你小子終于開竅了。你姐姐也太嚴肅了些,我在她面前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生怕哪裏惹她不高興。”
蘇遲垂眸半響不應。
姬正察覺不對,勉強睜眼看他。
他卻提着酒壺正在往自己嘴裏倒酒,細長酒液汨汨流出,下颔線因為吞咽的動作繃出緊致的弧度。
姬正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酒量再好也不能像你這樣喝。”
蘇遲微頓,轉眸望向他的眼裏帶了幾分迷蒙,“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好嗎?”
好什麽?
你這樣子好像行屍走肉,沒有喜怒哀樂,毫無靈魂。
完全不像跟在離月身邊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
姬正有幾分苦惱,他每日還要當值,雖然空閑時間多,總不能都用來看着蘇遲,可惜他并不知道去哪裏可以找到離月。
他真不懂怎麽勸人,還是得帶他去找姬清,讓兄長來想個法子。
正思索間,眼前人忽地猛然站起來,懶散了數日的人陡然嚴肅,眼中迷蒙褪去,仿若蒙塵的寶劍重新露出他的鋒銳。
眼見他忽然竄出窗外,姬正吓了一跳,跟着追出去,剛落地就只瞥見他轉過街角的背影,追上去就再也不見蹤跡了。
眼見自己跟丢了人,姬正有幾分咬牙切齒,完了,這下要挨兄長罵了。
蘇遲腳步輕盈,初時追得極快,眼見那人轉過數道街角,往人漸稀少的城門方向去,生怕被她發現,只能緩下腳步。
幸而郊外荒僻,哪怕離得遠,也能看到她紅色錦袍擦過頹靡的荒草,殘敗的積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要一直跟着她。
眼見她上了山,山上有一處道觀。
那道觀看着有幾分敗落,香火并不旺盛,又值冬日,莫說香客,連道童都未見一個。
她先取了三炷香,輕輕一搓,香在手中無風自燃,插入香爐。
一切有條不紊,不徐不疾,自帶一份沉靜從容。
後院聞聲走出來的老道須發灰白,一副道骨仙風的模樣,見到離月微微稽禮,“遠遠就聞到這柱香與衆不同,原來是離小友到訪。”
離月還禮,“仙師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