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浮生嘆(八)(2/2)
她的……家人嗎?
“我兄長自幼聰慧過人,過目不忘,沒有什麽可以瞞得過他。故而每次開幻境,最終都會被他識破。”
蘇遲心中五味雜陳,“那姐姐可知他的怨結在何處?”
“畢竟一百五十年前的舊事,你估計未有耳聞。”離月略微擡眸,“在十天後,我離國将有滅國之禍。”
蘇遲指節微白,實則他幼時在家中曾聽幕僚談論過,畢竟這場禍事本就源于晉國。
離月神色依舊平靜,但蘇遲分明感到她身上的悲傷之意。
“當年這場這場滅國之禍發生之前,我恰巧陷入昏迷,被我兄長送到了天山之上,故而逃過一劫。”
她說到逃過一劫的時候,并未有任何欣喜之意,“這次你既陰差陽錯跟進來了,興許是機緣一場。”
蘇遲手指微蜷,“這百餘年,姐姐開過多少次幻境?”
“記不清了。”離月苦笑一聲,“開始之時,總是不肯認輸,每年都要回一次故國,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倒不再過于執着,只是每隔十年就回來一次,就當多見見當年故人,才不會忘卻。”
才不會忘卻自己緣何修道,緣何在這亂世寂寂獨行百餘年,才不會忘卻自己曾經是誰,曾經犯下什麽過錯。
蘇遲心頭酸澀,這百餘年,她每次解怨,是何種感受?是一次次努力之後,看着幻境破碎,還是每次失敗之餘,猶如剜心割肉?
離月蹙着眉,“兄長的怨氣增長太快,竟已能夠脫離青要山,來到千裏之外的槐山。若是此次解怨不成,只怕下次也沒機會再開幻境了。”
蘇遲微微抿唇,“我該做些什麽?”
“你此時身份是他的貼身侍衛,凡事小心一些,切莫引他猜疑,若是當真被他勘破,也不必過于強求,餘事有我。”
但若這是最後一次替她故國親人解怨的機會,他定然不能錯過,蘇遲暗暗下定決心。
離月擡頭看了看天色,“天黑了。”
她轉眸看向他的時候,眼裏忽然又帶了笑,“今夜恰逢離國每年一度的花燈會,你陪我出去逛逛。”
燈火沿着街道穿城而過,裹着鼎沸人聲,十分熱鬧。
離月換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又戴了面紗,才拉着蘇遲走進人群裏。
那些沿街叫賣的小販聲音絡繹不絕,笑鬧的孩子從身旁跑過。
半點也看不出十天後這座城将變成一片廢墟。
離月已許久沒像幼時這樣牽着他了,蘇遲心跳如雷,半點舍不得松開。
她依舊如幼時那般喜歡買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塞給他,還帶他品嘗了許多離國獨有的吃食。
他在她眼裏,只怕還是個孩子。
蘇遲心中歡喜之餘,又有幾分酸澀。
二人不知不覺就從城中逛到了城門。
“阿月!”帶着面具的離昭,換了一身不打眼的青衣,他目光落在離月牽着蘇遲的手間,又不着痕跡轉回離月臉上,“怎麽出來玩都不帶為兄?”
離月松開蘇遲,“我正準備帶着凫傒上城樓等兄長呢。”
蘇遲手上忽然空落,微微蜷了蜷,低眉垂眼退到離月身後。
城樓上阿蒙早已備好了茶水小吃。
每次花燈節,他們兄妹二人最喜歡待的就是城樓,從城樓上往下看,就能看到蜿蜒如長龍一般的燈火一直到宮門口。
燈市上提着花燈的人穿行不息,映得那些閣樓之上一片溫黃,融在微涼的夜風裏,是人間繁華,百姓安居樂業的盛世光景。
離國雖然只有這一座城池,但能有此盛景,與有榮焉。
蘇遲靜默站在離昭身後,恰能悄悄直視離月的臉。
她在離昭面前,仿若又變成了十六歲的離國公主,有少女應有的嬌俏與靈動,那是他未曾見過的,最鮮活的離月。
若是……若是沒有接下來的禍事,她是不是可以無憂無慮過完一生?
然而亂世更疊,哪怕百年晉國,覆滅亦不過是一夜光景。
離昭如同腦後長了眼睛一般,忽然轉頭看了一眼蘇遲,笑裏帶了幾分不同意味,“這次回來,阿月怎忽然對凫傒另眼相待?”
離月笑容不變,“說好凫傒借我一天的,兄長不會這麽快就反悔了罷?”
她沖蘇遲招手,“你也過來一起坐罷。”
見她語氣随意,離昭神色稍緩,見蘇遲未動,又滿意了幾分,開口道,“既然公主叫你,就坐罷,不必拘謹。”
蘇遲這才走到離昭身邊,坐在離月對面。
他們在城樓上坐得并不太久,離昭送離月回宮的時候沒提,蘇遲也就跟在了離昭身後。
離昭本臉上笑意瞬間褪去,沿着廊階往太子府走。
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語氣随意,“阿月今日跟你說了些什麽?”
蘇遲略微斟酌,“問了殿下出門這些時日的所見所聞。”
離昭輕笑一聲,“阿月總是這般,擔心我卻不說,總找借口來問你。”
他回眸看了一眼蘇遲,“你沒多嘴罷?”
“殿下放心。”
離昭對他倒十分信任,不再多言,擡步進了書房。
奉茶的仆從放下茶,剛準備出去,離昭忽地喊住他,“你方才去牢房了?”
仆從有些惶恐,立時跪了下來,“奴不曾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