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浮生嘆(七)(2/2)
“他是秦國公子,自然有他自己的去處。”
蘇遲心中忍不住又生出了幾分雀躍。
他不希望她身邊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這種莫名滋生的占有欲,當時的他還不明白從何而來。
秦政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趴在蘇遲的背上,背上的披風很寬大,恰好替他嚴嚴實實擋住了寒風。
雖然蘇遲腳下走得很快,但背上卻很穩,絲毫未感到颠簸。
這樣溫暖安穩的感覺,竟一時想不起自己多久沒體會過了。
他略微轉眸去看離月。
離月發現他醒了,沖他安撫一笑。
秦政愣愣的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蘇遲停下腳步,尋了一處枯葉深厚的樹根,才将他放下來靠着,“可算醒了。”
秦政吶吶道,“有勞公子了。”
此時天已經大亮,他們就在一處枝繁葉茂的樹林裏,前後沒有人煙,看不出離邯鄲有多遠。
秦政還有幾分做夢的感覺,“我們離開邯鄲了?”
離月微微俯身,替他把脈,“離邯鄲已有上百裏。”
“多謝姑娘。”秦政又想爬起來磕頭。
離月按住他,“剛恢複點力氣,就莫再亂折騰了。我不是趙國那些人,不需要你動不動就下跪。”
秦政一怔,他七歲就被送到趙國做質子,那時的他還不懂人情世故,後來被打得狠了,餓得狠了,才懂得了察言觀色,懂得跪地求饒,知道哪些人喜歡看他被折辱,被折辱得越狠,得到的獎賞就越多。
但跪她,他是真心實意的。
這些年,他求過許多人,卻只有她答應帶他出來,還真正做到了。
離月肅着神色,淡淡垂眼看他,“你是秦國公子,待回去之後,除了你的父君,不需要跪其他人。日後做了君王,更無需跪任何人。”
秦政心頭微跳,真的……會有那一日嗎?
蘇遲目光掃過難掩希冀的秦政,微微垂下眼皮,沒有說話。
邯鄲距離鹹陽幾千裏地,未免趙君派人追殺,離月大多挑荒僻之地行走,幾乎都是露宿荒野。
秦政退了燒,倒不用蘇遲再背着他走,也能幫着做些雜事。
他撿柴生火做得十分順手,顯然之前常做這些。
離月閑時會考教他一些典籍經義。
初到趙國做質子之時,秦政身邊的跟着的先生還在,故而還是教過他一年半載,後來身邊的人漸漸跑的跑,散的散,他其實秦國很多字都不太認得了,趙國的字反而記得多一些。
秦政抿着唇,“離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離月解釋道,“七國文字雖然看起來大有不同,但通用的行文實則差距不大,特別是晉國文字在韓趙魏三國極為通用。秦國文字獨成一體,你認不全亦十分尋常。”
秦政懵懂點頭,“如此說來,哪個國家強,哪個國家的文字就通用一些?”
晉國稱霸中原曾有百餘年之久,故而對其他國家的影響更大。
離月彎了彎眉眼,“你這麽說倒也不錯。”
秦政眼底有幾分仰慕,“離姐姐竟識得七國文字,好厲害。”
“你若是常年游走諸國,自然亦會觸類旁通。”
“若是有機會,我更想統一七國文字,這樣就不用擔心文字不通了。”
這話一落,離月似怔了怔。
秦政自覺口氣太大,有幾分赧然。
離月摸了摸他的頭,“你的願望,總會實現的。”
蘇遲靠坐在一旁胡亂捅着炭火,不明白離月為何要教他這些。
興許這一番亂捅煙氣太大,離月斜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親近與責備之意,莫名又安撫了他焦躁的心。
蘇遲莫名又想起哪個不敢提起的夢境,莫名又耳熱起來,轉過頭不敢看她。
樹林荒僻,四周一片寂籁,只有一輪彎月挂在天邊,蘇遲忽然坐直身子。
離月頓住話頭,擡眼看向幽深的林中深處。
趙國的死士聞名天下,百餘年來幾乎是諸國聞風喪膽的存在。
他們從頭到腳被黑色包的嚴嚴實實,縱身躍下,七八人直撲秦政,兩人拿着布袋對着火堆兜頭淋下濕土。
衆人眼前一黑。
離月拉着秦政疾退數步。
蘇遲長劍脫鞘,一聲銳鳴,寒光乍現,照亮一名死士的眼睛。
死士捂着汨汨冒血的咽喉,無聲倒在地上。
離月伸手往袖間一探,幻世燈照出一片暖融火光。
死士有了目标,急急撲向他們二人。
秦政看着寒光就在自己眼前,幾乎就要驚叫出聲。他自幼雖常被人欺辱,但無人敢真的取他性命,故而這種赤裸裸的殺機,令他汗毛倒豎,第一次感受到瀕死的恐慌。
不待離月出手,蘇遲長劍已探到眼前。
他一人就将離月二人護得嚴嚴實實,沒有任何花哨招式,每一次出劍,就有一名死士倒下。
後來秦政見到蘇遲出手的機會并不太多,但每次那種驚心動魄的驚豔之感,總是久久萦繞在他心頭,未曾想有一日那把劍差點取下了他項上人頭。
這場殺機不過一刻就已結束。
蘇遲從容收劍,立刻回頭打量離月,“姐姐可受驚了?”
離月松開秦政,微微搖頭,“此地不宜久留。”
秦政卻兀自雙眼發亮,那種殺機畢現的感覺,令他渾身血液都在叫嚣,不是害怕,而是興奮,“蘇哥哥好劍法。”
蘇遲轉眸看他,“想學?”
秦政眼睛愈發亮了。
“我不會教你。”蘇遲微微勾唇,抱臂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