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浮生嘆(一)(2/2)
離月與他對坐寒暄了幾句,才轉了話頭,“冒昧問一句,桐城有多少守軍?”
“不足五千。”
“秦軍有多少人?”
鄭援略微沉吟,“摸約一萬有餘,故而這數月輸多贏少,并不樂觀。”
離月微微擰眉,“可有傳書回都?”
鄭援嘆息一聲,“送往丹陽的傳書已有數十封,但我大楚與秦軍接壤之地甚廣,接連數城受秦軍騷擾,兵力缺乏,恐難支援。”
楚王恐戰,這幾年已接連退讓了數座城邑,若是桐城被破,這五千将士也不過是白白犧牲罷了。
三人正說話間,那兵将進來,對着鄭援附耳。
鄭援皺起眉,“又來了?”
他看向離月二人,站起來歉然道,“秦軍每隔三五日就來騷擾一次,如今天剛轉暗,竟又派了數百人前來。我先去迎敵,二位請自便。”
蘇遲長指搭在腰間劍上,輕輕敲了敲,“我能否與将軍同去?”
鄭援微微一怔,“公子雖有武藝傍身,但戰場上刀劍無眼……”
“我弟弟雖然武藝不精,但興許能出一份力,将軍若不嫌棄,不如就帶他去長長見識?”
鄭援倒不好再拒絕,匆匆回後院換了重甲,提了長槍,又讓人找了一匹快馬給蘇遲。
離月站在院門口,溫聲叮囑,“不可随意殺人。”
蘇遲點頭,“姐姐放心。”
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有人上戰場前叮囑別人不要殺人?這不是将自己的性命直接置于敵人的刀下?
鄭援心中有些後悔,但此時已迫在眉睫,倒不想再拉扯,縱馬到了城牆下,就令自己的斥候跟在蘇遲身旁,好好看護。
蘇遲也不置喙,抱劍跟着他斥候上了城牆,靠在一個牆垛後面,透過孔洞往下看。
四周喊聲震天,只看到帶火的箭矢長龍一般飛向城牆,身旁不斷有人中箭,跌下城牆。
這是他第一次這般直面殘酷的戰場,不是幼時的兩軍對峙談判,而是一言不發的以命相搏。
這種鏖戰,有時會持續到天明。
夜幕漆黑,無星無月,除了眼前的火光,遠處只有如墨的暗色。
蘇遲目光微凝,隐約看到地平線上暗暗湧動的更加黑暗的浪潮。
那是數萬人的大軍。
他們趁着夜色掩映,又在楚軍應對麻木之時,正悄悄推進。
蘇遲看向牆下正帶着一隊人馬突進的鄭援,忽地扣住身旁斥候肩膀,“快去傳令,秦軍大軍來襲,立刻封城門。”
斥候守着蘇遲本就有幾分不耐,見他忽然信口開河,有些生氣,“你可知亂傳軍令是砍頭的大罪?”
蘇遲見他不信,乾脆放開他,抱劍縱身一躍,竟翻過了牆頭。
牆外可是十數米高的深溝!那斥候這少年一言不合就尋死,驚呼一聲,想伸手去拉他,卻抓了個空
周圍喊殺聲太大,其餘兵将聽得并不真切,只看到城下人影一閃,瞬間就淹沒在攻城的秦軍中。
鄭援正左沖右突,殺得興起,陡然感到脊背一涼,出于警覺,人未回頭,長槍已回刺向身後。
“當”一聲脆響,長槍撞在對方劍上,竟震得他手臂發麻。
鄭援暗自心驚,回眸只見蘇遲劍未脫鞘,阻了他的槍勢就拉住他的馬缰,“秦軍數萬人馬已到十裏之外,不過半柱香時間就到城下,趕緊撤軍!”
鄭援來不及想他如何下了城牆,就被他的話驚得心頭猛跳,眺目遠望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夜色,心中幾番思量,大吼一聲,“撤退。”
秦軍聽他呼喝,哪肯放他們脫身,攻勢愈發猛烈。
鄭援又一馬當先,瞬間成為秦軍圍攻的目标。
接令往後退的軍将想上前,鄭援喝道,“退回去,關城門。”
那些将士咬牙後撤,鄭援墊後,長槍舞得虎虎生風。
蘇遲搶了一匹馬,打馬跟在鄭援身後,銀色镂空劍鞘在他手中如活了一般,如銀蛇走筆,光憑劍氣就掃出一片空地。
鄭援滿眼震驚,腦中只想起離月那句“武藝不精”。
在蘇遲的陪護之下,鄭援一路奔回城下,趕在城門關上之前打馬進了城。
他來不及多言,大步上了城牆,低頭一看,頓時頭皮發麻。
身披黑色重甲的秦軍,黑鴉鴉的一片望不到頭。
秦國的黑甲軍聞名天下,無聲奔馳數裏卻絲毫不亂,滿身血腥肅殺之氣,比夜色更冰冷滲人。
若不是方才蘇遲警覺,只怕黑甲軍此刻早已沖到了城內。
領頭的主将打馬上前,沖牆頭朗聲道,“桐城內所有人,無論軍将百姓,只要放下刀械投降,可饒一命。”
鄭援冷笑一聲,“我楚國兵将,寧死不降。”
那主将整張臉包裹在重甲之下,看不出年齡樣貌,只聽他跟着低低笑了一聲,“鄭将軍不必急着回答,距離天明還有兩個時辰。若在兩個時辰內開城門,我們保證不傷一人,若是屆時依舊閉門不出,那……就不怪我們踏破城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