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先生(一)(2/2)
不學無術的人也好意思嘲笑別人愚鈍,離月面色不變,輕聲道,“學生以為,美與醜、善與惡互存互在,缺一不可。”
林君豪又插嘴道,“世人皆向善,難道還有人天生向惡?要我說有美有善就夠了。”
身後衆人趕緊跟着應和。
離月有些不耐,“若是沒有四哥的目無師長,怎能襯托出三姐的尊師重道?”
林君豪一噎,有些惡狠狠地瞪她,“你說什麽?”
離月垂着眼不答。
蘇遲眼底帶了些許笑意,示意離月坐下,聲音清緩,“五小姐說得不錯,世間萬物,有生即有死,有善即有惡,若無生,怎知有死?若無惡,又何以為善?”
林君豪沒料到林月竟真被先生誇贊,畢竟之前她課業一直平平,近來更是像在重新認字,許多常見的字都要拉着比她年紀小的姐妹請教,學識比三歲小兒都不如。
他冷哼了一聲,被一旁的林媚暗暗踢了一腳,倒不敢再接話。
林媚道,“先生的意思是,無論善惡美醜,都在這世間相互依存,相輔相成。不知學生說的可對?”
蘇遲微微颔首,贊了一句,“三小姐聰慧過人。”
林媚十分歡喜,接下來一直想方設法引起蘇遲的注意,蘇遲卻恍若未察,授完課幾乎片刻不逗留。
他身高腿長,看着步履從容,腳下卻極快,林媚剛跟着站起來,追到門外就只能看到那欣長的背影已拐過了花廊……
林府院落十分雅致,連廊曲折,樓臺水榭,哪怕是偏僻的院落,景致也十分清幽。
離月所在的院落十分偏僻,每次從學堂回院落,都要路過一處僻靜連廊,那處連廊中間種了許多青竹,長勢極好,蓋過了連廊的檐角,竹林旁邊還有一口井,因為常年不見陽光的緣故,周圍長滿了青苔,十分濕滑。
離月身邊的老媽子不上心,自然是不會來接她的,她每次孤身路過連廊,腳步都會不自覺加快幾分。
偏偏才來的蘇先生此時正站在那處被青竹遮住光的陰暗轉角,盯着那口井出神。
蘇遲穿着銀絲繡紋的白衣,身形筆直好看,倚着廊柱,光影從竹葉間隙疏漏下來,竟與學堂上全然不同,有些淡漠疏離,似游離塵嚣之外。
離月略一猶豫,微彎着背,低眉順眼,小聲問一句先生好,未待他回應就準備繼續往前,認真扮演膽小怯懦的林月。
聲音雖小,蘇先生卻已回過神,垂眸看向離月。
那目光恍若實質,離月哪怕未擡頭,都能感到其中審視之意,令她無法忽視。
離月心中有些驚疑。
良久才聽蘇遲問道,“課業上可有什麽疑惑?”
那聲音低沉溫和,帶着雨後青松的清冷之意,離月身形微頓,未曾擡頭,“先生講得很好,學生未有疑問。”
因林月身形瘦小,只到蘇遲的肩膀,又垂着頭,只能看到他的袖口,那繡着卷雲紋的袖口下,微露的蒼白色指骨又細又長,手掌薄而乾淨。
這人竟連手都這般好看,離月微微有些失神。
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微攥,蘇遲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五小姐……似乎有些怕我?”
離月忍不住擡起頭,蘇遲望着她的神情很複雜,但對上她目光那一瞬間就已經恢複了沉靜的姿态。
那個眼神稍縱即逝,離月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離月斟酌,“先生溫和親切,并不令人害怕。”
“那是怕這處連廊?”
離月猛然睜大眼睛。
蘇遲又看向那處井口,“你似乎每次路過都不敢看這處天井。”
每次?分明今日第一次在此遇到……
他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離月垂眸盯着地面,不敢跟着蘇遲的視線去看那處井口,“興許因為這處連廊太暗了,學生心中有些害怕。”
蘇遲正待開口,卻聽回廊轉角處已傳來人聲。
三姐林媚扯着四哥林君豪正步履匆匆的走近。
林君豪嗓門大,帶着幾分不情願,“這般火急火燎地,像什麽樣子?那蘇先生長得再好看,也配不上你的身份。
連廊曲折,林媚也沒注意到轉角處的蘇遲,随口叮囑,“待會見到蘇先生記得說你課業上有疑惑。”
林君豪撇撇嘴,“今日課上我都沒聽,若是先生反過來考教我答不出來,告到爹那裏去,爹可就請我吃板子了。”
說話間他們已看到了站在轉角處的蘇遲和離月。
林君豪一怔,因之前請辭的老先生十分嚴格,他本能有些害怕,不敢與蘇辭直視,眼睛就瞥向一旁的離月,“五妹妹怎麽也在這裏?”
林媚冷哼一聲,“五妹妹怕不是課業上也有疑惑?”
林媚和林君豪雖不是大夫人生的嫡子女,但因大夫人常年生病,府上中饋都是他們母親二夫人掌管,故而在家中地位超然,十分看不上其他妾室生的子女,對林月自然沒有半分好臉色。
離月低着頭,“我與先生只是偶遇,既然姐姐與先生有話要說,我就不打擾了。”
林媚見她識相,微微擡起下巴,“去吧。”
蘇遲卻突然伸手,隔着袖子扣住了離月的手腕,“既然是課業上的疑惑,五小姐一起聽一聽也無妨。”
離月有些吃驚擡頭,蘇遲卻已十分自然地放開了她。
林媚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林君豪沒察覺氣氛的凝滞,抱着手臂抖了抖,“這裏怎麽這麽陰冷?”
離月低下頭,餘光瞥向井邊的青苔,沒有說話。
林媚也覺得這處莫名的陰森恐怖,想起半個月前有個粗使丫鬟,好像叫什麽的紅的,似乎打水的時候不小心掉到井裏淹死了,也不記得是不是旁邊這口,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林君豪,想讓他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