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心(2/2)
說是己方三人和左穆寧打了個平手是有些誇張了,但這個渾身挂滿東西的小姑娘确實聰明絕頂,天賦過人,如果她不被左家,不被扶蘭所局限,不知該有多麽驚才絕豔。
松和年雖然也是夜間修煉,但他不比萬華女——他得睡覺。回到自己帳中修煉到淩晨,松和年打了個哈欠躺下睡覺。他剛躺下,就被人揪了起來。
松和年看着眼前拎着自己領口的萬華女,睡意朦胧地去掰她的手指:“等我睡醒哈,不管什麽事都等我睡醒再說。”然而他力氣不夠大,沒掰開,也就作罷,扯開衣襟就往床上栽。
萬華女眼睜睜看着松和年竟然就這麽呼呼大睡,不免有些愣怔。她扯了扯松和年的胳膊,松和年沒反應。她又拍拍松和年的臉,松和年翻了個身接着睡。萬華女在一巴掌拍醒松和年和連朝雨的怒火這兩個場景中搖擺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等待松和年醒來。
松和年伸了個懶腰醒來,剛睜眼就聽見帳頂一聲輕響,接着便看見萬華女掀開帳簾進來在桌前座下。
松和年不是禮教倫理下長起來的,對男女大防不甚在意,此時在萬華女面前中單大敞,也不覺得有什麽要避諱的。他攏了攏衣襟,外衫也不穿就打着哈欠坐到了桌前。
萬華女手指上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出一個圖案來,問松和年:“我憑記憶大概畫出個樣子來。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來這是什麽?”
松和年揉揉眼睛,對着那個圖案仔細研究。
萬華女在一旁随手給他剝松子。萬華女剝一個,松和年吃一個。過了好一會兒,圖案都快乾了,松和年才擡起頭來正色道:“這應該是一道符的咒紋。”
松子在萬華女手裏瞬間被捏成了齑粉。她隐忍着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字來:“你要是不說,我還真看不出來這是一道符呢!”
松和年嘿嘿一笑,安撫地拍拍她緊握的拳頭,接着道:“看紋路,應該是一道替身符,而且還額外加了驅邪辟易的功效。”
萬華女回憶着當日的情形說道:“這是左穆寧貼在灑金扇上的符紙。我們首次交手時我收了她的扇子,結果回來後發現扇子被替換成了小遙。”萬華女指指自己頭上的骨簪,示意這便是“小遙”,接着說道:“我當時以為這只是張普通的李代桃僵符,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就把它燒了。可是昨日再度交手,卻有一瞬被她控制住,我懷疑是她在我身上種下了什麽術法。想來想去,只有這道符有可能。”
松和年看看萬華女發間的骨簪,又想着方才所見的那道符,思忖良久。帳內一時沉默,只聽得見他“咔嚓咔嚓”吃松子的聲音。
過了片刻,松和年突然福至心靈,問道:“你當初是用什麽燒了那道符的?”
萬華女:“鬼火。”
松和年:“是了!你的鬼火源頭是你的鬼目火相。如果你用鬼火燒了那道符,那麽李代桃僵的替換效果就會施加到鬼火上。我瞧着昨日你是現出鬼目火相才被制住了的,說明你的鬼火和這道符産生了連接,力量被轉移到左穆寧那裏去了。不過她這道符威力不強,所以只能制住你一瞬。”
萬華女聽了這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着,問道:“天下符咒,都是發揮效力過後便失效的。這道符既然已經将小遙和灑金扇換了過來,就該形同廢紙才對,為何還能發揮作用?”
那日連朝雨以血為祭喚醒了小遙,萬華女才從小遙那裏得知,當日小遙為自己承接了扶蘭皇宮的禁制攻擊,陷入沉睡,恰好被進宮的左穆寧撿了回去。小遙的法力被封住,左穆寧只當是個普通發簪帶在身上。還沒搞清楚,便在情急之下将小遙和灑金扇換了回來,倒是成全了萬華女。
當日自己是在皇帝莫熙的承天殿外支持不住,扔出小遙才得脫身的。小遙皇宮裏呆了一陣子,倒是幫萬華女找到了答案。
小遙還告訴萬華女一件趣事,原來那左穆寧閑聊時曾狂言道:“這世上只有兩種法術——障眼法和厭勝術。”
萬華女近日總想起左穆寧這句話,越想越覺得有意思,和連朝雨當初在《滅神讨君論》裏寫的意思簡直如出一轍——可不就是除了騙子就是強盜麽?
松和年的聲音将萬華女的思緒拉了回來:“她這道符上除了替身符的紋路,不是還加了驅邪咒紋嗎?替換的功效過了,可驅邪的功效還在。何況符咒的紋路絕非簡單地一加一等于二。她這道符兩種效果混在一起,與尋常符紙不同。說實話,能這樣摻着畫的符咒天下也沒有幾個,不想被她試了出來。”
萬華女聞言點點頭,心想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李代桃僵。這個左穆寧真是天資過人,可惜身在敵方。敵方陣營的人才總是格外吸引人。
萬華女剛想說什麽,就聽但已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松将軍,但已有事相商,可否進帳一敘?”
松和年揚聲道:“進來吧,但已将軍。”
但已掀簾入賬,一進來就見萬華女和松和年兩人同坐桌旁。松和年只着一身中單,衣襟半敞,發絲淩亂,一望便知是直接從床上起來的。
但已性情頗為波瀾不驚,此時竟有些手足無措,仔細看去還有些臉紅。她趕緊低下頭去說了聲“打擾了”便飛快離開了,背影頗有點兒落荒而逃的感覺。
松和年有些不解。萬華女在一旁給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喝,邊喝邊道:“世人見一男一女,往往就往男女之情上聯想,殊不知人與人之間,情分有千百種,何須局限一處?她自以為擾了你我的‘好事’,落荒而逃了。”
原來如此,松和年恍然大悟。
帳外但已邊快步走邊神游天外:都說人鬼殊途,松将軍和萬華女歡好,也不知日後會如何,只怕終究離不開有情人被迫分離,私下裏兩廂傷心的結局。
萬華女若是知道平日神色冷淡的但已此時正為了她和松和年的“戀情”傷春悲秋,怕是會一口茶水噴出來。
但已在外踱步良久,盤算着帳內兩人應當已經收拾妥當了才回去,結果進帳後發現松和年的衣服雖然穿好了,可萬華女仍穩穩坐在桌前,沒有半點要避嫌的樣子,只好把手中的戰報放在了桌上。
萬華女展信細讀,一旁松和年語重心長地對着但已絮叨:“但已兄你好歹也是南诃的世子,怎麽學得跟中原人似的,那麽狹隘做什麽?一男一女也不只有相好這一種關系呀。”
但茂智不喜浪費人力物力,因此軍令戰報,總是一大批一起送來。萬華女一封封看過去。耳邊松和年的絮叨聲仍在繼續。
“但将軍啊,這男女授受不親這種事,那都是那些夫子們誇張出來的。馬要吃草,人要交往,很正常的,你不要那麽害羞嘛。
“但将軍你不要無視我啊,你聽我講嘛……
“我覺得我說的是對的啊。我跟師傅的好友怎麽會有什麽呢?是但将軍你先入為主,才會誤會的……”
*
松和年的思緒飄飛到三百年前,呆呆站在那裏久久不語,直到左穆寧扯了扯他的袖子才回過神來——眼前三人正在商量下一步該怎麽辦。
雖然有鸱吻坐鎮,但爛金寺已被萬華女的鬼火燒了個七七八八,算是徹底毀了,可烏金木卻還沒找到。
烏金木是上好的法器材料,當年奢華至極的康樂坊裏倒是有,還被萬華女偷偷鑿了一塊下來。但那是三百年前了,如今烏金樹早已絕跡,世上的烏金木只有原先留存下來的那一點點烏金木,名貴更比從前,多是用來制作極為厲害的法器了。
厲害的法器,就意味着萬華女和松和年的實力極有可能會被克制。左穆寧目前不能當作有效武力,算來算去,就只剩了個腦子不甚靈光的伍懷楚了。
萬華女三人不約而同望向伍懷楚,俱是無聲地嘆了口氣。伍懷楚隔着白銀面具感受到熾熱的六道目光,不由後退了半步,咳嗽一聲。
左穆寧道:“烏金木多用來做法器,要找烏金木,還是得回金門關。那兒神殿廟宇多,應該供着有。”
她朝伍懷楚拱拱手,笑顏如花,擺明一副笑臉騙人上船的架勢:“那就拜托你啦,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