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2/2)
玉錦看見了,也裝作沒看見。
“她守下來的東西,你若不管,自有人接過去糟蹋。”
葉茗仍道:“不去。”
玉錦沒有再勸,只說明日啓程,便起身離開。
那天夜裏,葉茗坐在茶棚外,把斷下來的劍穗重新接回劍柄。線頭受過火,已經發硬。他試了幾次才穿過原來的結,手指被針刺出血,忽然想起姜雲曾經握着他的手,說他的生命線很長。
長命百歲。
他當時只顧着問姻緣,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葉茗低頭看着掌紋。火光将手背照得發黃,皮肉下的筋絡微微凸起,有一瞬竟像一只蒼老的手。
一個早被他忘在幻境裏的人忽然回到眼前。
那老人住在書鋪裏,來歷不明,總是喝醉,偶爾看着姜雲,目光卻不像在看一個初次見面的年輕女子。幻境破碎以前,老人站在他們身後,沒有追上來,只動了動嘴唇。
葉茗那時沒有看懂。
此刻隔着跳動的火,他忽然記起那四個字。
執子之手。
針從他指間落下。
他沒有得到确切答案,誰也不能證明一個年老男人來自尚未發生的年月。可老人的眼神、姜雲見過的蒼老手掌與劍穗,在這一刻碰到了一處。
玉錦的車馬出發時,他背着劍等在路口。
玉錦掀開車簾:“想通了?”
“沒有。”葉茗道,“只是突然覺得,我可能得活得久一點。”
葉茗就這樣跟她回了京。
此後每逢不想再管那些舊案,他都會想起幻境裏那句沒有聲音的話。
執子之手。
于是他把卷宗重新翻開。要走到那只蒼老的手出現的年月,總得先把眼前這一日過完。
他做官的第一年,翻完了建木之亂積下的舊案;第三年,奉命重查各地以祭祀為名的人牲;第七年,朝中有人要借妖禍恢複連坐,他在殿上跪了一日。
他沒有那樣大的心。天下太遠,也太多。他只是記得姜雲曾經為這些人停過腳,便不願她停過的地方重新爛掉。
玉錦比他走得更快。
她善于結盟,也善于翻臉;會為一縣災民同戶部争糧,也會把辦成此事的名聲牢牢收在自己名下。她不避諱收門生,不避諱經營自己的勢力,更不允許旁人借她的勢做無用的善事。
“善事辦不成,就是蠢事。”她常說。
許多人怕她,也有許多人等她倒臺。她一直沒有倒。
年歲久了,新修的律典裏多出許多舊時沒有的條目:族中私刑不得代替國法,受害者可越級申訴,妖祟誘人犯罪也不能抹去持刀者自己的責任。
律法仍有漏洞。
官吏仍會徇私,富貴人家仍有辦法鑽營。玉錦從不說公正已經到來。她只在每次争到一點以後,把那一點寫死在紙上,讓後來想奪回去的人多費些力氣。
葉茗也漸漸老了。
姜雲沒有回來。
可花照常開,月照常圓。有時候葉茗覺得四時與她無關;有時候又覺得,她已經輕得不能被誰獨自留下,只好散在每個人都能看見的地方。
第一日去看小花。墳邊的草總長得很快,他不立碑,只把周圍收拾乾淨,再放一碟新買的點心。
第二日去昆侖。裂谷已經被雪和碎石填去大半,映真坐在旁邊,白發比雪更白。兩人偶爾說幾句,大多時候沉默。
有一年,映真忽然問:“若我先斷了皇族與世家的手,再讓建木複蘇,她還會攔我嗎?”
“會。”葉茗道,“因為還是你替所有人決定。”
映真望着裂谷,沒有被說服。他只是再沒有力量試第二次。
很多年後,葉茗告老還鄉。離京那天,玉錦已經不在朝中,她留下的黨羽分成幾派,正為誰能接住她的位置争得不可開交。
葉茗聽完只笑了一聲。
他回到舊宅,把木簪放在窗前,劍穗仍系在劍柄。手已經老得同當年火光裏看見的那只十分相似。
葉茗攤開手掌。那條被姜雲說過很長的生命線還在,只是陷進了更深的紋路裏。
他已經走到了老人的年紀。
這些年裏,“執子之手”四個字常常無緣無故浮上心頭。年輕時想起它,他便多吃一碗飯,多辦一樁案;如今再想起來,心裏只剩安靜。
幻境中的老人沒有走近姜雲,也沒有叫住她,只在書架旁看了很久。葉茗想,這樣也好。若有些相逢只能隔着一場夢,看一眼也已經足夠。
後來那幾日,仆人常聽見書房裏有人說話。
推門進去,卻只看見葉茗一個人坐在窗邊,有時擦劍,有時對着空椅子嫌茶太苦。他并不糊塗,朝中舊事和故人姓名都記得清楚,只是偶爾會在黃昏時問一句:“今日是哪一年?”
得到回答後,他便點頭。
像是在核對一段尚未走到的路。
春日漸深,院裏飛來許多蝴蝶。葉茗讓人不要捉,也不許下人特意養花招引。來便來,走便走。
風過院牆,吹落一樹晚開的花。花瓣有一片落在木簪旁,顏色并不像她慣穿的衣裳,葉茗卻看了很久。
某個清晨,窗前的木簪被挪動了一寸。
他只是活着。
照舊吃飯,照舊在有人送來舊案時戴上眼鏡翻看。偶爾覺得困,便在窗邊睡一會。他不催促夢來,也不害怕醒來。
也許是夜風。
葉茗伸手摸了摸劍穗,坦然合上眼睛。
窗外的蝴蝶停了一會,輕輕振翅,越過院牆,飛進了他看不見的晨光裏。
院中無人知道,那究竟是一個尋常春日,還是某場舊夢剛剛翻過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