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1/2)
第 99 章
第九十九章
昆侖的雪下了三日。
建木倒下的地方沒有留下樹樁,只剩一道很深的裂谷。雪落進去,許久聽不見回聲。
玉錦命人封山,又在山下設了三處粥棚。官員最初不肯聽她調度,說她的官階不夠。她把記着各家占路、囤糧、私收買路錢的簿子放到桌上,只問了一句:“諸位想先赈災,還是先同我對簿?”
當天午後,糧倉便開了。
建木之亂死傷極多。玉錦沒有在奏折裏替任何人遮掩,也沒有把所有功勞都推給死者。哪一隊人是她調的,哪一批糧是她逼着豪族交的,她寫得清清楚楚;哪一步錯了,傷亡記在誰的任上,也一筆不少。
有人罵她趁亂邀功。
她聽見後,只叫書吏把“邀功”兩個字寫得再明白些。
“我做的,為什麽不邀?”
她救百姓是真,想借此升官也是真。兩件事放在一起,并不互相抵消。若名與利能換來下一次開倉的權,她只嫌自己拿得還不夠多。
回京後,她連升兩級,也結下更多仇家。
她很滿意。
有人私下勸她把奏折寫得溫和些,免得樹敵太多。玉錦問那人:“不寫名字,他們便不恨我了?”
對方答不上來。
“既然一樣要恨,不如換點實在的。”
她要官位,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大道理。她喜歡發出的命令有人照辦,喜歡一紙調令便能讓糧車改道,也喜歡從前輕慢她的人不得不在堂下等她點頭。權力會讓人上瘾,她從不否認。
但她也知道,坐得越高,做錯一件事便會壓死更多人。因此她可以貪功,卻不肯貪省事;可以結黨,卻不許門生借她的名字欺壓百姓。有人說她矛盾,她只說人本來就不是一張寫滿好壞的判詞。
映真沒有死。
他被廢去大半修為,留在昆侖看守那道裂谷。朝廷要把他押京問罪,玉錦卻在奏折裏寫,昆侖舊陣與建木殘根只有映真最清楚,殺了容易,留下更有用。
受審那日,主審問他是否知錯。他認了死傷,認了自己輕信建木會把力量均分給所有人,也認陣法失控是他的罪。主審又問:“複蘇建木,也認嗎?”
映真道:“不認。”
若能重來,他會先毀去世家圈占入口的本事,會把根脈引到更多地方,再開陣。可他仍會開陣。奉壹站在堂外聽得清楚,知道師父改的是辦法,不是所求。
這既是實話,也是她留給朝中那些人的一根繩。
他們日後若拿建木之亂攻讦她,她便能順着繩把當初私占登天路的名單重新拖出來。
奉壹接掌昆侖事務,卻沒有立刻繼任掌門。每日清晨,他仍去裂谷邊問映真陣法上的事。師徒兩人只談公事。奉壹不等一句悔過,映真也不求原諒。
叔己在山上待了半年。
他幫着重修山門,也替死去的人刻名。刻到任吞玉時,刀尖停了很久,最終仍把名字完整刻了上去。
珠珠來過一次。
珠珠背着裝骨灰的小罐,在碑前坐了半日。叔己站得很遠,忍了又忍,還是走過去。
“你若想罵我,便罵。”
珠珠擡頭:“為什麽罵你?”
“我殺了任吞玉。”
“我知道。”
“你不難過了?”
“難過。”珠珠把罐子抱緊些,“難過又不是怨你。”
叔己蹲下來,一時沒有話。
珠珠看他:“你怎麽總把我的事想成你的?”
這句話不重,叔己卻聽了很久。
下山那日,他仍舊昂着頭,說自己早已參透,害得奉壹在旁邊冷笑。走出十裏以後,他又折回來,偷偷把刻壞的兩塊碑重新磨平。
他沒有變成另一個人。
只是終于肯承認,有些錯可以改,有些不能;不能改的,也不必拿來罰自己一輩子。
珠珠後來去了許多地方。
有時住寺廟,有時跟商隊走。有人問罐裏裝的誰,珠珠說是一個朋友;再問是什麽樣的朋友,珠珠便搖頭,說不知道。
不知道也沒有什麽。
珠珠仍會在路上救受傷的鳥,也會因為一碗甜湯跟人走錯半條街。看起來懵懵懂懂,卻從不替死去的人編一個方便活人理解的身份。
任吞玉是什麽,便由任吞玉自己帶走。
葉茗在雪停以後下山。
他身上只有一把劍、一枚舊木簪和斷下來的劍穗。玉錦派人找了他兩日,最後在一間倒塌的茶棚裏找到。他正替受傷的老人燒水,神情平靜,像只是姜雲暫時走遠。
玉錦沒有勸他節哀。
“我要回京。”她說,“缺一個會辦事、又肯得罪人的。”
“不去。”
“俸祿不低。”
“沒興趣。”
“建木毀了,山下那些爛賬還在。被搶走田地的人不會因為樹倒便拿回田,死者家屬也不會自己等到撫恤。”
葉茗把燒開的水倒進碗裏。
“同我有什麽關系?”
“同你沒關系。”玉錦道,“同姜雲有關系。”
水從碗沿溢出來,燙紅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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