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2/2)
他又劈第二劍。
下方村民看見,突然有人沖向鼓架:“不能毀!”
“祭洞裏有我女兒!”
“我爹也在
他們明知洞裏的人可能早已死去,仍把木鼓當作唯一的聯系。白鬼讓殘魂開口以後,毀掉鼓便像親手讓故人再死一次。
葉茗攔住最前面的人:“留着鼓,他們也回不來。”
“至少能說話!”
“說的是同一句。”
“那也是我女兒!”
婦人抓住他衣領,指甲在頸側劃出血痕。葉茗沒有還手,只道:“你女兒最後問你為什麽選她。你想讓她永遠停在那一天?”
婦人僵住。
祭品死去多年,活着的人卻依靠她們的怨維持自己的悔恨。只要亡魂還在問,母親便能繼續回答自己沒有辦法,不必面對女兒真正離開。
這與杜鵑留住白鬼沒有多少不同。
婦人的手慢慢松開。
“讓她走吧。”珠珠說。
她沒有勸原諒,只把那顆屬于阿香的頭顱捧來。黑線已經斷了,殘魂也已消散,只剩一塊普通頭骨。
婦人抱住頭骨,跪在地上。
第二聲金鐵斷裂的脆響從高處傳來。
叔己劈開鐵環,彎刀從鼓架墜落。刀鋒紮進藤蔓,只沒入一尺便被牢牢卡住。
“讓開!”
他從高處躍下,長鞭纏住鼓身。落地時借全身重量一扯,木鼓從架上翻滾下來。
白鬼眼中第一次出現慌亂。
他舍下姜雲,化作黑霧撲向木鼓。
葉茗早等在那裏。
“接着!”
他把從地上撿起的金箔揉成一團,扔向黑霧。白鬼下意識擡手去擋,動作只慢了一瞬。
姜雲從後追上,殘劍貫穿他的背心。
她沒有神力,無法斬滅怨氣,卻把他牢牢釘在鼓面。
“珠珠!”
藤蔓驟然收緊。
木鼓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鼓皮從中央裂開,裏面不是空的,塞滿一縷縷頭發和寫着人名的紅布。
每一根頭發都來自一名祭品。
白鬼的身體也随鼓面一起裂開。
黑霧從傷口噴湧,他伸手抓住姜雲咽喉。葉茗撲過去,劍鞘砸在他手腕。叔己長鞭随後纏住手臂,三人一起把他從姜雲身上扯開。
“燒!”姜雲道。
珠珠怕火,仍從最近的火堆裏抽出一根燃燒木柴。
她看了一眼背後的陶罐,把火丢進鼓中。
頭發最先燒起來。
火沿紅布迅速蔓延,一串串名字卷曲發黑。白鬼發出慘叫,身體在火中不斷變換,時而是白發老婦,時而是崖邊故人的臉,更多時候只是一團沒有形狀的怨。
姜雲拔出殘劍,又在他試圖逃離時一劍釘回去。
白鬼看向那些村民:“你們不恨了嗎?”
沒人回答。
恨仍然在。
可這一次,沒有人把紅線重新系上鼓架。
火越燒越旺。白鬼的身影縮成一團,忽然舍棄大半怨氣,從鼓後竄向紅花林。
他舍下的黑霧沒有立刻消散,而是化成一張張村民熟悉的臉,攔在衆人面前。死去的女兒、丈夫、父親都在喊名字。
有人再次伸手,想把殘影留下。
珠珠抱緊陶罐,站在火邊說:“假的會說話,真的也不會回來。”
她見過任吞玉用假身說許多真話。聲音與記憶都能模仿,留下卻不等于活着。
婦人抱住阿香的頭骨,沒有再追那道影子。其他殘影也在火光裏一張張散去。
姜雲要追,腳下卻一個踉跄。
葉茗扶住她。
“放開。”
“你答應不用法力,沒答應連腿也不用。”
“他跑了。”
“杜鵑會接他。”
果然,紅傘從林中飛來。傘面展開,接住幾乎散盡的黑霧。
杜鵑站在樹下,手掌托着白鬼殘存的身影。
“跟我走。”白鬼說。
“去哪裏?”
“昆侖。”
“不回山崖?”
“不回。”
杜鵑沉默片刻,把黑霧收進傘下。
“好。”
她仍選擇白鬼。
不是因為白鬼無辜,也不是因為她終于把白鬼當成故人。只是白鬼要走,她便不能留在原地。
姜雲提劍指向她:“把他留下。”
“不。”
“他會繼續害人。”
“我知道。”
“那便連你一起。”
姜雲向前一步,杜鵑周圍花樹同時拔地而起。
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打一次。
葉茗知道,叔己也知道。只有姜雲自己像不知道。
紅花林上方忽然落下一道清光。
所有樹根被定在原處。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半空傳來:“都傷成這樣了,還要逞強。”
叔己擡頭:“掌門?”
映真道人踏着一片寬大的綠葉落下,身後跟着紀奉壹。
山風吹過空下來的崖頂,紅花伏倒一片,又慢慢擡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