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2/2)
“今日的仇不報,祭總要繼續。”
岩山臉色大變:“還沒到日子。”
“人已經齊了。”
“誰齊了?”
白鬼沒有回答。
村後紅花林中傳來鈴聲。一根長繩從樹間拉出,繩上每隔幾步便系着一只銅鈴。十幾個村民牽着繩子往前走,動作僵硬,像在夢游。
阿水的兩個孩子也混在人群中。
她沖過去抱住孩子,繩子卻像活物一樣纏上她手腕。姜雲揮劍斬斷,斷口噴出黑霧,凝成許多哭泣的臉。
“小心。”她把阿水推給叔己。
更多人從屋裏出來。
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剛才在溪裏摸螺蛳的孩子。他們手裏捧着米、酒和染紅的布,沿鈴繩向紅花林走去。
“這是人頭祭。”岩山終于說。
烏岚很早以前遇過一次大旱。
溪水斷流,谷子全死,村民向山神獻過豬羊,沒有用。後來有人夢見山神說祭品不夠,要一顆最乾淨的人頭。
所謂乾淨,最初指沒有殺過生的年輕女子。
“為什麽不是年輕男子?”叔己問。
岩山說不出。舊傳裏只寫“淨女”,後來的人便一代代照做。有人解釋女子血能通神,有人說女子嫁出去本就不算自家人,也有人說年輕男子要下地、打獵、護村,少不得。
每一個理由聽起來都像早已存在,因而不需要誰負責。
抽簽也并不真正公平。家中有錢的會提前把女兒嫁走,有關系的能讓族老說身體不潔。最後寫上木簽的,總是那些沒有人替她們說話的名字。
第一名祭品的母親曾抱着女兒不肯放。族老說若不獻,全村孩子都要餓死。于是別的母親一起掰開她的手。
雨真的在第二日落下。
從此每逢有人質疑,村民便問:若當年不獻,死的會不會更多?沒人能回答一件沒有發生的事,舊規矩便靠這個問題活了下來。
被獻出去的女子不能回來回答,活下來的人便替她們說這是值得。久而久之,連她們害怕過、逃過、哭着求過,也被删成了紅衣與花冠。
祭品被贊得越勇敢,後來的人便越不必承認,她們其實沒有選擇。
沒有人再問她們願不願意。
也無人敢問。
第一年獻了一個未嫁姑娘,第二日下雨。此後遇到旱災、瘟疫、山洪,村中便從女子裏選一個。選中的人頭戴紅花,穿最好看的衣服,沿這條鈴繩走進山洞。
後來官府禁止人祭,烏岚也幾十年沒有再做。
“白神來以後,為什麽又開始?”葉茗問。
“他說欠的債還在。”
過去被獻祭的人含怨而死。活着的村民享用了雨水與收成,後代便都欠她們一條命。
白鬼說,要麽每家交出一個人償債,要麽由舊規矩選。
村民當然選擇舊規矩。
“每次選的還是女子?”姜雲問。
岩山低下頭。
最初是。
沒有出嫁的、沒有兒子的、從外村嫁來又沒有娘家撐腰的,最容易被說成牽挂少。後來人數不夠,才開始選犯過錯的人和欠債還不起的人。
“你妹妹也被選過?”姜雲看向阿水。
“沒有。”岩山道。
“那雙落灰的草鞋是誰的?”
岩山不說話。
阿水卻道:“我姐姐。”
她還有一個姐姐,十六歲那年被選為祭品。岩山當時只是同村少年,陪阿水一家哭了三日。如今他成了村裏領頭的人,也開始說這是規矩。
“你們每一次都知道不對。”葉茗道。
“那能怎麽辦?”岩山猛地擡頭,“白神讓每家出一個人!我們不選,所有人都要死!”
“他殺過不肯交人的全家?”
“沒有。”
“那你們怎麽知道?”
岩山愣住。
白鬼從未親手殺人,也從未真正證明“不獻祭便全村死”。他只是讓舊怨在夢中哭,讓失蹤者的聲音夜夜圍着屋子轉。村民受不了,便自己把人送進山洞。
如此一來,每顆人頭都不是白鬼砍的。
鈴繩越拉越長。
姜雲抓住最近一個孩子,孩子雙眼緊閉,仍拼命往前掙。珠珠扯住第二個,叔己以長鞭攔住後面的人。
可全村有數百人。
他們不能真的傷人,只能一退再退。
白鬼站在木鼓旁,白衣沒有沾上一點塵土。
“你救得下幾個?”
姜雲将劍插進地面,結界沿曬場向外展開。微光罩住第一批村民,卻在碰到紅花林時劇烈晃動。
她掌心傷口重新裂開。
小花從空畫框裏鑽出來:“姜雲,我可以幫忙。”
“守住孩子。”
“我還能咬斷繩子。”
“繩上有怨氣,別碰。”
“我有毒,不怕。”
小花說得十分認真。
姜雲正全力維持結界,沒有回頭,只道:“知道了,厲害的小毒蛇先保護孩子。”
小花高高興興去了。
結界終于罩住曬場。
白鬼擡手一揮,紅花林深處同時響起數十只鈴。
地下傳來滾動聲。
一顆人頭從花叢中滾出來,停在結界外。
緊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
有些已經只剩白骨,有些還帶着未乾的血。它們沿結界滾了一圈,空洞的眼睛全都看向村民。
“欠命的人,”白鬼道,“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