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2/2)
“你怪他們嗎?”
“少年不怪。”
“我問你。”
任吞玉低頭看自己的腿:“我是一朵蘑菇。”
“你又換假的了。”
“這句是真的。”
“真的不好聽。”
任吞玉沉默了一會,忽然道:“火裏的人不是在看他。他那時被煙熏昏了,畫是後來畫的。也許他們已經死了,也許根本不知道他還在裏面。一個人若想怪誰,總能給自己畫出一雙眼睛。”
“那他怎麽活下來的?”姜雲問。
“下雨了。”
任吞玉擡頭看向窗外。外面太陽很好,照得樹影落在地上,像一層密密的火。
“大雨把後牆澆塌,他從泥裏爬出去。腿被燒得更壞,反倒沒有以前那麽痛了。”
“後來呢?”
“後來他繼續畫。”
“為什麽?”
“除了畫畫,他什麽也不會。”
少年離開新寧縣,在城外一間廢棄藥廬住下。他替人畫遺像,畫門神,也替藥農畫藥草圖譜,掙來的錢只夠吃飯。過去每個人都說他的畫有靈氣,火後卻再沒有人誇。
他畫不出新的東西。
山還是書裏的山,水還是舊畫裏的水。無論換多少顏色,所有畫都像隔着一扇窗。
“有一天,他從雜書裏看見一句話,吞玉可登仙。”任吞玉說,“玉是玉石,也是玉質之物。千年人參生白玉之心,服之可脫胎換骨,壽與天齊。”
珠珠摸了摸胸口:“我沒有白玉。”
“書上亂寫的。”
“你信了?”
“少年信了。”
“所以他來找我。”
任吞玉沒有否認。
少年按着藥農留下的圖,一點點往山裏去。他不能走,便削了兩塊木板墊在膝下,手裏拿着短鋤,爬過碎石和泥地。爬了七日,他沒有找到千年人參,只看見林間長着一片青綠濕傘。
蘑菇綠得透亮,像玉。
“他餓了?”小花問。
“餓了。”
“所以吃了。”
“吃了。”
“然後死了?”
“然後死了。”
小花想了想:“那他有點傻。”
任吞玉點頭:“是很傻。”
“蘑菇也死了。”珠珠道。
“什麽?”
“蘑菇被吃,也死了。少年爛在土裏,蘑菇也爛在少年肚子裏。第二年長出來的你,是少年,還是蘑菇?”
任吞玉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他大約問過自己很多次。少年留下了畫畫的手,蘑菇留下了逐濕而生的根;少年想吃千年人參,蘑菇也想。可少年究竟恨不恨火外的人,蘑菇又有沒有在珠珠身邊長過,連他自己也分不清。
葉茗道:“紅珠呢?”
任吞玉看向珠珠發間。
“你說那是珠珠未化形時被你薅下來的。若你是少年死後才長出的蘑菇,如何拿到珠子?”
“撿的。”
“在哪裏?”
“少年死的地方。”
珠珠搖頭:“我沒有去過那裏。”
“你去過。”
“我記得我走過的每一處土。”
“那就是你忘了。”
“人會忘,我不會。”
任吞玉突然伸手,扯下她發間那顆紅珠。珠珠沒有攔,只看着他把珠子攥進掌心。
“這是我的。”他說。
“上面有我的氣息。”
“現在也有我的。”
珠珠攤開手:“那你留着。”
任吞玉握得更緊,珠子邊緣硌進掌心:“你不要了?”
“你想讓我搶,我不搶。”
“為什麽?”
“不知道。”
珠珠答得坦然。
任吞玉最讨厭她說不知道。人若不知道,便該去找一個答案;找不到,也該編一個能騙過自己的。珠珠卻能把不知道放在那裏,像一塊石頭、一片葉子,并不覺得缺了什麽。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
“你說過了。”
“我說的都是假的。”
“名字是真的。”珠珠道,“你是任吞玉。”
任吞玉看了她很久,把紅珠重新系回她發間。
“若我其實是來吃你的呢?”他問。
叔己立即拔劍。
珠珠卻只摸了摸紅珠:“你來這麽久了。”
“所以?”
“要吃早就吃了。”
“也許我在等你長得再好些。”
“那你還要等很久。”珠珠說,“我還能長。”
任吞玉笑起來。
這回沒人能分清,他學的是誰。
入夜以後,珠珠獨自躺在床上。手腕上的青線又往上爬了一寸,碰到肘彎才停下。
她把耳朵貼在手臂上。
裏面傳來極輕的沙沙聲。
像有人拖着一雙不能走路的腿,在土裏慢慢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