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1/2)
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第二日清晨,珠珠沒有起來吃飯。
這是一件比天塌下來還稀奇的事。
叔己端着一碗粥,在門外叫了三遍,裏面一點動靜也沒有。他起初以為珠珠還在為任吞玉的事情心煩,不願理自己,故意把碗蓋掀開,讓肉粥的香味往門縫裏鑽。
“今日放了兩只雞腿。”他說。
還是沒人應。
“你不吃我吃了。”
叔己夾起一只雞腿,在門口等了片刻,終于忍不住推門。
床上是空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開着,桌上放着一顆紅珠。珠珠昨夜穿的鞋還在床下,鞋尖朝外,像人走得很急,根本沒有來得及穿。
叔己手裏的粥碗摔在地上。
姜雲趕來時,他已經把屋裏翻了個遍。衣櫃打開,箱子倒扣,連床板都被掀到牆邊。
“珠珠不見了。”
“看出來了。”葉茗避開腳邊的碎瓷,“你再翻一遍,她也不會從櫃子裏長出來。”
叔己紅着眼睛:“任吞玉呢?”
沒人看見任吞玉。
他的房間同樣空着。桌上還擺着昨夜吃剩的花生殼,窗臺留了一層青綠色粉末。粉末一路落下樓梯,穿過客棧後門,消失在清晨的露水裏。
“一定是他。”叔己轉身就走。
姜雲扣住他肩膀:“去哪?”
“找他。”
“哪裏找?”
“城外、染坊、山裏,總能找到。”
“你這樣找十日也未必見到一根菌絲。”
叔己猛地掙了一下,沒有掙開:“那怎麽辦?等他把珠珠吃了?”
他聲音太大,驚動了隔壁的小花。小花頂着一只金色畫框從門裏探出腦袋:“誰要吃珠珠?”
沒人回答。
小花立刻明白了:“毒蘑菇?”
姜雲蹲下,看着小花:“昨夜任吞玉有沒有來找過你?”
“來過。”
“什麽時候?”
“後半夜。”小花想了想,“他說要把畫上那只蟲改成被我毒死的,還問我姜雲把解毒的東西放在哪裏。”
“你告訴他了?”
“當然沒有。”小花驕傲地揚起腦袋,“我又不傻。”
“然後呢?”
“然後他給了我兩塊糖。”
姜雲看向床頭。糖紙折得方方正正,放在畫像旁邊。
“什麽味道?”
“甜的。”
“我是問吃完以後。”
“困。”小花說,“睡得很好。”
姜雲捏起糖紙聞了聞。沒有毒味,只有一點極淡的菌香。那不是要害小花,只是确保夜裏沒人發現動靜。
“他還問什麽?”葉茗道。
“問珠珠怕什麽。”
“你怎麽說?”
“我說珠珠什麽都不怕。”小花停了一下,“後來想起來珠珠怕火,又告訴他了。”
叔己臉色一變:“你怎麽什麽都說?”
“他是毒蘑菇,我是毒蛇,我們是朋友。”
叔己還要發火,被姜雲一眼壓了回去。
“不是小花的錯。任吞玉問這些,不是昨夜才起意。”
葉茗撿起珠珠留下的紅珠。珠子上沾着一層薄薄的蠟,像是有人特意握過,遮住了本來的氣息。
“珠珠未必是被強行帶走。”他說。
叔己怒道:“她鞋都沒穿!”
“她是草木精怪,不穿鞋也能走。若任吞玉用什麽理由把她叫醒,她自己跟出去,鞋自然還在。”
“什麽理由?”
“比如告訴她,自己快死了。”
叔己愣住。
任吞玉昨日手中落下的粉末,染缸裏枯死的菌絲,珠珠問姜雲蘑菇會不會死。他們都看見了。
也正因為看見,珠珠才一定會去。
姜雲閉上眼,試着尋找珠珠的氣息。平日裏珠珠走到哪裏,草木之氣便跟到哪裏,鮮明得像林中一株剛拔出來的人參。此刻那股氣息卻被分成了無數細縷,散在整座新寧縣。
城牆縫、枯井邊、解氏兄弟的墳地、昨日的染坊,每一處都有。
任吞玉把珠珠的氣息種進了菌絲。
“他在拖延時間。”姜雲睜開眼。
“師父,你能找到他嗎?”
“找不到,但能找出哪些地方沒有珠珠。”
“什麽意思?”
葉茗已經明白:“他想讓我們追着假氣息跑。既然如此,真正藏人的地方反而不能生出太多菌絲,否則氣息會重。”
新寧縣附近,任吞玉熟悉又沒有大量菌絲的地方只有一處。
城外舊藥廬。
任家火後,活下來的少年曾在那裏替藥農畫圖。那也是少年最後留下腳印的地方。
衆人趕到時,藥廬門窗緊閉。院中沒有蘑菇,連尋常青苔都不見一塊,地面乾得開裂。
叔己一腳踹開門。
屋內空空蕩蕩,藥櫃全部敞着,抽屜裏積滿灰塵。最裏面擺着一張窄床,床邊靠着兩塊磨損嚴重的木板。
木板下方各綁着一條舊布,正好能固定膝蓋。
“他講的是真的。”叔己低聲道。
“一部分。”葉茗說。
牆上挂滿藥草圖。紙已經發黃,墨色卻仍清楚。尋常畫師只畫花葉,任吞玉卻連根須如何分叉、被蟲啃過的缺口都畫了出來,每一株都像剛從土裏拔出。
其中最多的是人參。
幼苗、三年參、十年參、百年參,依次排開。越往後,畫上的人參越不像藥,倒像一個正在長大的人。最後一張只畫了一半,葉片下垂着兩顆紅珠,泥土深處露出一只白皙的手。
叔己一劍劈開畫紙。
紙後露出一扇小門。
門內沒有路,只有一堵土牆。細看才發現土不是實的,無數青黑菌絲糾纏在一起,随着衆人的呼吸輕輕起伏。
姜雲剛要上前,珠珠的聲音忽然從牆裏傳來:“別動。”
叔己撲過去:“珠珠!”
“別碰。”聲音又響了一遍。
不像是從一個地方傳來。整堵牆、藥櫃、房梁甚至腳下泥土裏,都在用珠珠的聲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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