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2/2)
“昨晚你還說他騙你。”
解執安煩躁地站起來。他無法同時裝下兩件相反的事。在他的規矩裏,騙過自己的人不能信,給自己名字的人又不能不信。
“都怪你。”他瞪着珠珠。
珠珠習慣了:“哦。”
院外傳來腳步。
解執安立刻将珠珠拉到身後,身體伏低,像準備撲咬的狼。
來人卻是解微明。
他沒有帶衙役,只穿一身尋常青衣。看見珠珠也在,他略微皺眉:“出去。”
珠珠問:“我?”
“是。”
“為什麽?”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珠珠覺得這句話耳熟。王大娘要殺李順時,也說是自家的事。
“你們每次說這句話,後面都沒好事。”
解微明沒有理她,只看着解執安:“你越界了。”
解執安問:“周成死了嗎?”
“已經收押。”
“你不想他死?”
“律法能判的,不需要你。”
“以前需要。”
“以前的事,我會查。”
“查我?”
“查所有人。”
解執安盯着他:“糧倉那個也查?”
解微明的眼神微微一變。
“賭坊那個,河裏那個,賬房那個。”解執安一個個數,“都是你說的。”
“我沒有讓你殺。”
“你說他們該死。”
“我說律法給他們的代價太輕。”
“一樣。”
“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個問題由解執安問出來,顯得格外奇怪。他不懂律法,不懂一句話說出口以後還能有幾層意思。解微明說糧商害死許多人卻還能富貴終老,他便記住糧商不該活;解微明說賭坊老板折斷別人一家的活路,便真的去折斷那人十根手指。
解微明從未說“去殺”。
可每一次說完,都會把寫着名字的紙留在後院石桌上。第二日紙不見了,他也從未追問。
這是兄弟二人之間不用說清的規矩。
“我把案情告訴你,是讓你知道這世上什麽是惡。”解微明道。
“惡要死。”
“惡也有不同的代價。”
“你說該死。”
解微明停了一下:“我也會說氣話。”
解執安學着他平日的語氣,一字一頓道:“糧中摻石,害人性命,此人若不死,天理何在。”
又換一句:“以契為刀,逼良為娼,與親手殺人何異。”
他說得很慢,有些字音并不準确,卻顯然記了許多年。
“都是氣話?”
解微明沒有回答。
珠珠終于明白,葉茗為什麽不肯只把解執安叫作兇手。
刀不會自己選人,可解執安不是刀。他會高興,會生氣,會把被咬死的狼崽埋回洞裏,也會記得一條藍布很多年。他确實殺了人,也确實是自己動的手。
可解微明把名字放在他面前,又在刀落下後收回目光。
一人說自己從未下令,一人說自己只是照做。死者夾在兩句話中間。
“你們兩個都有錯。”珠珠說。
解微明看向她:“我沒有問你。”
“你也沒有問過死的人。”
解執安忽然笑出聲。他似乎很高興有人把自己和解微明放在一起,即便說的是兩個人都有錯。
解微明臉色更冷:“你以為他殺人只是因為聽我的話?他第一次殺人時還不認識我。”
“他打我。”解執安道。
“收養你的人打你,你便咬斷他的喉嚨。”
“他先打。”
“這就是他的規矩。”解微明道,“誰傷他,他便殺誰。誰讓他不高興,也可能會死。今日是周成,明日便可能是你。”
解執安立刻道:“我不殺她。”
“為什麽?”
“她不是人。”
珠珠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生氣。
“若她是人呢?”
解執安又答不出來。
“你不能一直用不知道做規矩,也不能一直等我告訴你該殺誰。”解微明說。
“那你告訴我。”
“什麽?”
“現在該殺誰。”
解執安往前一步。兩張相似的臉離得很近,一個衣衫整潔、站得筆直,一個滿身泥水、眼裏只有直白的兇意。
珠珠卻忽然覺得,他們像得吓人。
解微明想要一個所有惡人都付出代價的世界,解執安只會把這個世界裏不合意的東西咬死。他們只是用了不同的辦法,讓事情變得簡單。
“誰都不殺。”解微明道。
“騙子。”
解執安出手毫無預兆,一把扣住解微明的脖子。珠珠剛要上前,解微明卻擡手示意她不要動。
“你想殺我?”
“想。”
“那便動手。”
解執安手指收緊。解微明臉色迅速漲紅,仍一動不動。
片刻後,解執安猛地松手,把他推開。
“以後。”他說。
又是以後。
解微明扶牆咳了幾聲,眼裏沒有慶幸,只有一種早有預料的冷淡。
解執安看着他咳,臉上又浮起一點笑:“你還是不敢查自己。”
他從懷裏拿出藍布,走到解微明面前,低下頭,把松開的布結露給他。
姿勢與許多年前一模一樣。
解微明垂眼看着,沒有擡手。
“自己束。”
解執安等了一會兒,慢慢直起身。
他把藍布扔在地上,一腳踩進泥裏。
“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