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2/2)
一件一件地講。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趙懷遠的聲音從最初的輕、慢,變得越來越有精神,像是憋了二十年的話,終于可以一口氣說出來了。
講到第十七件展品的時候,趙懷遠的聲音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一個展櫃前,櫃子裏放着一本書。很舊的書,藍色封皮,封面上寫着“柳河鎮志”。他伸出手,想摸摸那本書,手穿過了玻璃。
“這本書,是我捐的。”他的聲音有點不一樣了,“我父親留給我。上面記着柳河鎮幾百年的歷史。我小時候翻過很多遍,都快翻爛了。後來我怕翻壞了,就捐到這裏,讓大家看。”
他低下頭,聲音輕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放不下這本書。可能是因為,我父親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這本書別丢了,裏面有你爺爺的名字。我從來沒有找到過那個名字。”
阿傑走到展櫃前,打開櫃門,把那本《柳河鎮志》拿出來。書很舊了,紙張發黃發脆,他輕輕地翻,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幾頁的時候,他看到了一行字:
“趙懷遠,生于1947年,柳河鎮人。其父趙德厚,木匠。祖父趙永年,石匠。曾祖——”
阿傑停下來,念出了那個名字:“曾祖趙德茂,清鹹豐年間柳河鎮守井人。”
趙懷遠愣住了。“守井人?”
阿傑看着趙懷遠,想起了之前老井裏的那個守井人的故事。“趙館長,你祖父的祖父,是柳河鎮那口老井的守井人。那口井救過全村人的命。”
趙懷遠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很久很久的等待終于有回應的那種顫抖。“原來……原來爺爺的名字在這裏。我不是找不到,是我從來沒有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不是消失的那種淡,是那種終于可以放下的淡。他看着阿傑手裏的書,嘴角彎了一下。
“謝謝你們。”他的聲音已經很輕了,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幫我跟大家說一聲——這些展品,故事都講完了。”
他的身影消失了。不是一點一點地散,是像霧氣一樣,在陽光照進來的一瞬間,化成了光。
展廳裏,手電的光忽然變得很亮——不是手電的問題,是窗戶外面,有什麽東西把木板擋住了。阿傑回頭一看,二樓朝東的窗戶上,木板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一塊,午後的陽光從那個缺口照進來,正正地照在趙懷遠站過的地方。
陽光裏,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很多很小的、透明的人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