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刺杀(2/2)
宗言也是,熟门熟路拐进东街尽头一家没有牌匾的店铺,撩开布帘,一股热腾腾的面汤香气扑面而来。
他往靠墙的旧条凳上一坐,习惯性地朝灶台方向道:“老赵,一碗素面,多放……”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灶台后站着的不是老赵那张黝黑圆脸,而是一个穿灰布短褐的陌生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量瘦高,颧骨微凸,围裙油渍斑斑,笑容殷勤。。听见宗言的话,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宗言的光头和僧袍上停了一瞬,笑着接话:“老赵回乡奔丧去了,托我看几天店,大师吃素面?”
宗言“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人的手,满手灰色面粉,倒是看不出什么,不过捞面的动作却意外地利落。
老赵头是彭城本地人,祖传三代的手艺,面条抻得筋道,素汤头用菌子吊鲜,宗言来吃过几回便认准了。闻着和往日无差别的香味儿,他放下心,从筷笼里取了筷子。
很快面端上来,热气扑面。
看上去清汤寡水,几片青菜叶子卧在面上,滴了两滴香油。卖相朴素,分量却足,是老赵面馆一贯的做派。宗言拿起竹筷,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汤头清淡中带着菌菇的鲜甜,确实是老赵的手艺,连面下锅的软硬火候都分毫不差。
可吃着吃着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不是面的问题,是人。
宗言吃得不快不慢,眼皮微垂,看似专注碗中,实则余光已将整间铺子扫了两遍。灶台上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光线,但面馆不大,统共四张桌子,一眼就能扫遍。靠门那桌坐了两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呼噜呼噜扒着牛肉面,嘴里聊着码头上的零工行情,表面上并无异常。靠灶台一桌是个老妪,佝偻着背,正颤巍巍地往嘴里送面条。
那看店的汉子站在灶台后擦碗,手上动作漫不经心,眼睛却隔一会便往这边瞟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寻常店家看顾客的那种打量,而是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窥视。
灶台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宗言忽然注意到他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关键是那两个脚夫和老太太也在盯着自己。
而且他们坐姿看似随意,双脚却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蹬地起身的姿势。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素面已经吃完了,碗底朝天,人却一直没走。连那老太太的身体都不佝偻了。
只要不瞎,都会发现不正常。
宗言没有如过去一样将汤喝干净,而是放下筷子。
店中其他人仍直勾勾盯着他。
蓦地,宗言连人带椅后滑半丈,后背撞上土墙,止住退势。
与此同时,假老板已经从灶台抽出钢刀,一刀劈了过来,险险被避了过去。
假老板一刀落空,手腕一翻挥刀再砍,刀刃带起一道弧光直奔面门。宗言不闪不避,单手托起桌上那碗剩面连汤带碗砸过去。滚烫的面汤泼在假老板脸上,他惨叫一声,刀势偏了三分。宗言趁势起身,一脚踢翻桌子,桌面横在两人之间。
几乎是同时,其余三个食客已掀翻了桌案。一个从腰间抽出短刀,一个从桌底摸出两柄手斧,一左一右包抄过来。那老妪竟也抽出了一把匕首,四个人在狭窄的面馆内,将宗言围在墙角。
“果然是妖僧!”假老板抹掉脸上的面汤,眼角被烫得通红,神情却狰狞起来,“毒都毒不死你!”
宗言闻言一怔,忙运起内力,却没发现任何异常,继而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下回多放点。”
话音未落,他先动了。
短刀汉子正面的刀锋刚递到一半,他侧身滑步,右手如蛇缠上他的手腕,一拧一带,咔嚓一声脆响,腕骨脱臼。那人惨叫声未出口,宗言左手已抄起桌上竹筷,反手刺入对方的肩窝。血箭飙出,染红了他的僧袍袖口。
短刀脱手,宗言脚尖一挑接住刀柄,顺势横削。手斧汉子正从左侧劈来,两柄斧头虎虎生风,却见眼前刀光一闪,本能地回斧格挡。刀斧相撞,火星迸溅,手斧汉子被震退两步,撞翻了一张条凳。
假老妪抓住这个间隙从背后扑来,匕首直取宗言后颈。宗言头也不回,右脚后踢正中那人胸口,踢得对方蹬蹬蹬连退三步,撞在灶台上,锅碗瓢盆哗啦啦掉了一地。
宗言顺势拧身,一脚踢在假老板脖颈,对方一声不吭就昏了过去。
短刀汉子捂着肩窝,血从指缝渗出,脸色煞白。手斧汉子双手虎口被震得发麻,斧柄上满是汗渍。假老妪捂着胸口,嘴角挂着一丝血丝,那把刀还握在手里,刀尖却在微微发抖。
宗言站在原地,右手倒提缴来的短刀,左手负在身后。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在倾倒的桌椅上舔舐蔓延,烟气弥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额间那道红痕在跳跃的火光中触目惊心。
“四个人,一把刀一把匕首两柄斧,还下了毒。”他语气平淡点评:“几鹅的战力啊?敢来刺杀我?”
对方没听懂他后面的话,再次攻了过来。
这片刻间,宗言看准了对方的路数,假老妪从中路正面冲来,手斧汉子从右路劈砍,短刀汉子用左手从左侧刺来。三路齐攻,封死了所有退路。
退无可退,那便不退。
宗言猛地矮身,整个人顺势撞入假老妪怀中,额头狠狠顶在对方鼻梁上。咔嚓一声脆响,假老妪鼻骨碎裂,惨叫声淹没在喷涌的血沫中。他则借这一撞之力身体旋转,右手短刀脱手飞出,直入手斧汉子的右腿。那人腿上一凉,低头看时刀柄已没入大腿一半,他发出一声惨嚎,手中的斧头咚一声砍在地上。
只剩最后一个。短刀汉子左手持刀已刺到宗言肋下,眼看避无可避。宗言不避,右臂精准一夹,竟然将刀锋夹在腋下,然后左手一拳轰在对方面门。
那人脑袋猛地后仰,整个人离地半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不动了。
宗言转过身,看向最后还能勉强站立的人。
手斧汉子拖着伤腿,正挣扎着想去够掉在地上的斧头。宗言走过去,一脚踩在那柄斧头上。那人僵住,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谁雇的你们?”
“不……不知道,接头的是个瘦高个,说话带大都口音,只给了订金,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宗言沉默片刻,弯腰拾起那柄手斧。
偏就在这时,两个和尚走进来,好巧不巧目睹了争斗场面,吓得腿都软了,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馆里桌椅倾翻,碗碟碎了一地,灶台的火苗还在舔舐泼洒的灯油。四个人横七竖八躺着,一个腿上插刀趴在地上,剩下三个毫无声息不知死活。而站在正中央的光头和尚,僧袍和头脸都被喷溅了鲜血,看上去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宗言打眼一看,意外挑眉,竟然是熟人,原来是当初在景宁一同为狗超度时认识的省心省事两个有趣的和尚。
“省心师父,省事师父。”他合掌,微微一礼,语气亲切:“许久不见。”
省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省事更干脆,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省心闭眼狂念佛号,手指抖得捻珠都握不住:“原,原来是正言师兄,你、你这是……”
“这些人是刺客!”他话说到一半,瞥见省事已经爬到墙角干呕去了,便住了口,将斧子扔到地上,因为他听到有巡城士兵过来了。
果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有兵卒被面馆里的打斗声惊动,十余人冲进店铺。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巡街校尉,姓马,见到宗言先是一愣,扫到店中情形面色骤变,刷地拔出腰刀:“大师!怎么是您……有刺客?”
“已经解决了。”宗言拦住他,转身指向地上四人,“这四个假扮店家与食客持刀行凶。”
然后直接待人去了面馆后院,踢开柴房的门,果然看见一五十来岁的老汉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蜷在柴堆旁边,活像待宰的年猪。捆人的手法颇为专业,手腕脚踝被牛皮绳反绑,脖子上还套了根绳,另一头拴在柱子上,显然是为了防止他弄出声响。马校尉上前割断绳子,拔掉破布,老赵立刻剧烈咳嗽起来,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气。
“大、大师!”老赵认出宗言,浑浊的老眼登时涌出泪来,“那些天杀的杂种……说我不配合就在乡下弄死我娘……”
“慢慢说。”宗言使了个眼色,有士兵递过去水囊。
老赵灌了几口水,才算把话说囫囵了。三日前,那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外地来的商贩,想借他的面馆住几天,愿意付钱。他不肯,对方便亮出刀子,又拿出他老娘的银簪,那是老太太从不离身的东西。三人说老太太在他们手里,让他乖乖配合,否则就送老太太上路。他被绑在这柴房里三天,每天只给一顿馊粥,今天傍晚听见外头打斗声,还以为是来了救兵,没想到是大师险些遭了暗算。
宗言立即吩咐马校尉立即带队跟着老赵去老家看看,有结果通知他。
“末将明白……”后者抱拳领命,看着他僧袍上的血迹,关心道:“您没受伤吧?”见他摇头,又犹豫问:“店里的人都要查吗?”
宗言明白对方说的是省心省事,垂眸片刻才轻声道:“将人带回去问清楚,什么时候进的城,目的是什么?若没问题,带他们去我住处。”顿了顿,又撂了句:“态度客气些。”
说完就甩了烂摊子给马校尉,自顾自地离开了……